“行,我让人去御花园抓只大鹅回来……”
那天晚上,大安宫正屋那张圆桌照旧摆了饭。
这个规矩五年了。
一天三顿,谁到了谁坐,不等人,不排位。
北边靠窗那个位子是萧美娘的,因为晒得着太阳,东边是张宝林的,因为离锅近,西边那个……。
小扣子摆碗的时候,摆到西边,停住了。
手里那个碗往下放了一半,又收回来,端在手上不知道往哪儿搁,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摆上。”
李渊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那的。
小扣子一哆嗦:“陛下……奴、奴是想着,那位子空着,怕您瞧着心里……”
“朕说摆上。”
小扣子把那个碗摆上去了,摆了碗,摆了筷子,摆了一副酱碟,摆完了退到墙根底下,头也不敢抬。
这顿饭,桌上坐了六个人,后来只剩了五个,王珪吃了两口就走了,皇子弘文馆那边,李承乾说要有些私事。
一屋子人埋头吃,谁也没往西边看。
吃到一半,张宝林忽然站起来了,端着自己那碗汤,绕过大半张桌子,走到西边那个位子跟前,把汤放在那副碗筷旁边,放得端端正正。
“姐姐,今日这汤炖得好,刘大勺用大鹅炖的,你尝尝,当初咱们进大安宫第一顿饭,也是吃的大鹅,第二顿吃的牛肉,明日我去程家讨点牛肉来。”
说完,就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扒得飞快。
裴寂放下了酒杯,站起来,走过去,把自己那壶酒往那个位子跟前挪了半尺。
“娘娘也不喝酒,这杯就在这搁着吧,搁着好看。”
萧美娘没有起来,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拿筷子往那边够了够,够不着,就把筷子递给旁边的宫人。
“那盘鱼,夹一块过去。”
“老夫人,夹哪一块?”
“肚子上那块。”老太太说,“她挑刺挑得慢,肚子上那块刺少。”
宫人夹过去了。
最后站起来的是萧瑀。
他绕到西边那个位子跟前站住,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把碗放下,再没动过筷子。
那顿饭,谁也没吃完。
昭阳、婉月、元霸,那天在隔壁小楼。
三个孩子三岁半,他们知道这两日宫里有事,人来人往的,说话都压着嗓子,乳母这两日眼睛是肿的。
他们问过,问的时候大人都说,等你阿耶回来。
傍晚,萧美娘让人把三个孩子带到她屋里。
老太太坐在自己那把躺椅上。三个孩子一溜排开站着,这是背书的规矩,站了三年,站惯了。
“都坐。”
三个人愣了一下,没动。
“今日不背书。”萧美娘说,“我说,坐下。”
三个人排成排坐下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们。
她这一辈子跟人说过很多种话。她做过皇后,做过俘虏,做过突厥的客,做过太上皇的邻居,她见过的场面比这个大得多。
看着这三个三岁半的孩子,叹了口气。
“昭阳”。
昭阳抬头应了:“萧婶娘。”
老太太又不说了。
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们的娘,回不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昭阳先明白的,她那年三岁半,可她是那三个里头最像大人的一个。
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抿着嘴,眼泪就下来了,一句话没有,就那么坐着掉眼泪。
婉月是看着姐姐哭才哭的,她还不明白,可她看见姐姐哭了,就跟着哭。
元霸没哭。
他今年三岁半,是三个里头最壮的一个,也是最不肯坐直的一个。
萧美娘教他背千字文,教了半年,他背到天地玄黄就没了,半年了,还是天地玄黄四个字。
他坐在那儿,看着两个姐姐哭,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婶娘,回不来是什么。”
没有人答他。
“萧婶娘。”元霸又问了一遍,“回不来是什么,是娘不要我们了吗?”
萧美娘看着他。
“不是,她挂念着你们,就是往后见不着了。”
元霸想了想:“那什么时候能见着。”
“见不着了。”
“过年呢?”元霸说,“过年娘不回来吗,去年过年娘给我做了个灯。”
“过年也见不着了。”
“明年呢?”
“明年也见不着。”
“后年呢?”
“后年也见不着。”
元霸掰着指头数了数:“五年呢?十年呢?我长到阿耶那么大呢?”
萧美娘垂着眼,摇了摇头:“五年十年都见不到了,长到你们阿耶那么老,也见不到了。”
元霸皱起眉头,坐在那儿不动,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青色的,鞋头上绣了一小片云,那是他娘做的,今年正月里做的,那时候她刚出月子。
那鞋小了,他这半年蹿得快,脚尖顶着鞋头,穿着不舒服。他好几回想脱,被乳母骂了。
低着头看那双鞋,看了半晌。
“那往后谁给我做鞋,阿娘说今年中秋给我做一双虎头鞋的,骗子,大骗子。”
说完,一脚踢了凳子,朝着门外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