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攥死了手中的剑,将剑身的烈火一压再压,一拧再拧,手中的名剑在兴奋的啸叫,它在向他渴求更多,追逐更多,此时此刻的意境虽然美丽,但还是不足以满足手中名剑的需要。
吴归有些醉了,思乡的愁意混着今夜的月色,即使无酒,也分外醉人。他并指拂过剑身,厌弃似的抹去剑上燃起的烈火,彻底抛却自己的心神,闭上眼睛,只让手中的剑牵动自己的身体,让它带着自己走,而不是自己带着它走。
不知何时,眼前的月色没有了,黑暗笼罩了他,他看不见月色,也看不见自己了。心灵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连最后一抹光,也要消逝不见。彻骨的寒凉和孤寂从心中一点点漫了上来,怔然中,恐惧攫获了他的心灵,在一切将要被淹没前,吴归挣扎着,触到了手中的剑。
沉实,薄锐,锋利,明澈,妙美,端庄,豪烈,壮阔,昂扬,他想起了每一式自己曾用过的剑,方才却仿佛忘记了一切。但这些剑,用与不用,又有何干?自己只是舞剑,舞给自己看而已,天地间的月色是唯一的观众。
也许此时此地,有一轮月华照见了名为吴归的剑侠,也许在其他的时候,也是这轮同样的月光,照彻了一切去国离乡的远行人。江水不会为行人驻足,月光也不会将更多的偏爱投注于他。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恨明月高悬,只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想到这里,吴归笑了起来,想要邀请自己唯一的观众,点评下今日的剑光。
上苍啊上苍,看看我的剑吧,看看我的剑,能不能比得上你永恒的月光?
他睁开眼来,却没有看到月光。
原来是长云遮蔽了月光,耳边传来滔滔水声,手中依然是剑柄沉实的触感,于是,像稚童挥笔,醉客就章,他泼剌剌地,向高天上的长云挥了下剑,这只是不满的姿势,在责怪云朵为何遮蔽了美酒似的月光,断了他怀乡的雅兴。
随即,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月亮,踉跄着走到篝火旁,敛衣睡了过去,肉也没有吃。温热的余烬在他脸上投注出苍凉的余影,干结的树枝在火焰的烘烤下不时炸响出干崩的脆声。
吴归并不知道,他挥出最后一剑后发生的事。
奔涌的江流宁静了三个瞬息,接着,自苍莽群山中穿凿而出的江流被看不见的巨手横截着扯成两半,两岸的水流像固体似的凝结在半空中,然后齐整的落下,没有一滴多余的水溅出河道。
似乎是江流中的河神,惧怕惊醒了此夜于梦中酣眠的青年。
江流像是玩了个蹦蹦床,被剑气从河道拉起,又轻轻放下。高天上的长云绽开一道裂隙,被剑光一截两半,月光洒了进来,盖了吴归满身。他的不满真的反应在了云中,于是,长云被他斩断了,流水也被他斩断了,月色温柔的照彻在这远行人的身上,游子依然不知故乡何处,但此时此地,异乡亦可为故乡。
西山境内半境的凶兽,无论位格高低开智与否,尽皆蛰伏于这神明似的一剑下,群山在此剑下都安静了三个瞬息,漫山鸟兽都安静了下来,臣服于此剑的天威。
【月涌江流】,在吴归接下来的剑道生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会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将自己的名字与那些不朽的神灵与伟岸的英雄并列的初声清啼。因为在这一剑中,他彻底跳脱出了法、术、势的窠臼,来到了“道”境的新天地,入道之前和入道之后的差别判若云泥,他的剑在今夜此刻,已经足以称得上一句冠绝天下了。
只是,此时此刻,吴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了一天路,身上不累,可心上突然觉得累了。
剑舞之后,睡梦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