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眼前沉默奔流着的江水,月色被高天的长云遮过半拉,半黑半白的它构成了另一重意义上的太极图。它凿穿群山的努力无人知晓,可它的努力也无需见证,并不需要一个名为“吴归”的个体看见它的存在。
吴归站起身来,再次从怀中抽出剑来,来到这里已有数日,在最初的惊疑不定和惶恐不安过去后,自己一身剑道修为尚且存身,对他就是最大不过的安慰。独处异乡,迥异的风景和完全混淆的时间让他失却了自身的定位,摆脱了生存问题的他在此时此刻于异乡之中首次感受到了,孤独。
他对这种感受并不陌生,自幼父母死于仇家谋杀,过了相当一段长时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生活的他,在填饱肚子后也会缩紧双臂,望着窗外一轮静美的明月愣怔出神,心中泛起些寒苦的酸涩与空荡荡的回声,彼时尚且年幼的他并不知道,这种感受,叫孤独。
但他现在懂了,或者,在真正懂事之后,展露剑道才华,被古武世家发掘,历经众多肮脏的变故与不怀好意的审视打量权衡利弊,还有那些傲慢挑剔的老头子与没吃过苦的同龄人的嫉妒歧视之后,他就已经彻底懂了。
哪怕后来他身处高位,查破过些惊心动魄的案子,揭露出盘根错节隐晦幽深的阴谋,甚至直面,并杀死过垂死且疯癫的神明。被艳羡、欢呼、真正的器重和赏识擢升至高位,身边也开始有了些可以信靠的同伴,但他深知,自己性格的底色从来没有变过,依然是那寒凉且枯寂的味道,依然是独行夜路,直面风雪的赶路人。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做到些事情,保护一些人,他是决不会顾惜己身的,在他眼中,他人的牺牲断不可容忍,自己的牺牲则另当别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柄锋利到足以弑神的剑,倘若心志不坚理想不决,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怪物,他在成年时就已心知肚明。
他是无家可归的人,他的名字像个恶意的玩笑,又像悲伤的谶语,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是个多么不祥的人。但转换角度,因为无家可归,天下何处都可为家,天下何人,都可为同血手足。
他走到了月色之下,抽出鞘中的三尺秋水,所幸,成年之后,他还有天地,有月色,有书籍,有酒,有剑。后来也遇到了真正的老师,在他长歪前狠狠砸了他一棒子将他掰回正道,不然,一身杀人术的他未来会长成什么可怕的样子,还真的难说。
在烂银似的月色中,他开始舞剑,这样的时刻,这样千载难逢的心境,这样静美而璀璨的月光与滔然奔涌的江流,还有自己这身在异乡无处可归的远行人,只可惜没有一壶酒来作相配,但这样也很好了,能舞洗去凡尘的剑,哪怕观者只有月光。
剑牵系着他的身体,他的心神沉浸在这缥缈的月色中,清透妙美的剑在月色中斩出些稍纵即逝的疏影。
吴归拧臂转身,剑身燃火,剑势由清透妙美转向浩大雄浑,白日中一剑枭首的暴烈被他有意的束缚起来,决死的杀意沉潜了,不为杀人而生的剑术,本来就是力与美刚健的轮舞,是人类意志迸绽至极处爆发的璀璨光华。
此时的剑舞中包蕴着雷霆的声威,滔滔江流自他眼前逝去,他高声大笑,曼声长吟: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剑身的烈火奔涌翻折,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死在剑上,他在演剑,也在练剑,更是悟剑,匣中尺水,可以养龙。这是古之剑侠历来推崇的剑道境界,不想今日此时,飘零异乡的他在月色下,真的求得了前代剑侠求之不得的高渺绝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