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伫立在瘫痪的流水线前沉默不语,心底五味杂陈、懊悔丛生。
车间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将眼角、额头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深邃密集。
苍老与疲惫尽显。
这一刻,他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
周卿云在厂时,机器日夜连轴运转、全年无休。
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全线瘫痪的重大故障。
那时的他只当是设备优质,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觉得周卿云规矩太多、管束太严、干点活束手束脚的。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工厂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机器设备。
而是看不见的标准、流程、养护与人心。
设备是骨架,管理是血脉,技术是生机,三者缺一不可。
他不懂什么叫预防性维护,不懂什么叫设备生命周期。
更看不懂日文标注的保养周期,也不明白现代化工厂的精细化运营。
他和厂里的老人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只会种地耕田、凭经验做事,哪里懂什么工业运维、标准流程、精细化管理。
可满仓叔不知道,他现在头疼的机器问题。
仅仅只是麻烦的开端,是最表层的危机。
机器故障、生产停摆,是他能看得见的伤口。
而潜藏在工厂内部、悄然滋生的腐败与混乱,是他看不见的溃烂。
而这些问题,正一点点掏空酒厂的根基。
周卿云离场后,原本整套成熟规范的管理制度、审核流程、监督体系尽数崩塌。
原本严谨规整、权责分明的现代化工厂,彻底变回了熟人社会、人情厂子。
外行指挥内行、亲信把控岗位、权责混乱、监督缺失,种种乱象接踵而至。
仓库管理最先出问题。
原本堆放整齐、账物相符、出入明细清晰的原料仓库。
渐渐出现莫名亏空、账目不符,原料莫名损耗、无故短缺。
却查不出源头、找不到漏洞。
采购环节紧随其后,猫腻丛生、暗箱操作频发。
采购人员借着职权便利,暗中收回扣、拿好处。
高价采购劣质高粱小米、陈旧原料,进价一次比一次高,品质一次比一次差。
酒厂的生产成本节节攀升,良品率却持续下滑。
销售端更是乱象暗藏、虚高实低。
账面报表的数据依旧漂亮好看、稳步上涨,看似产销两旺、势头大好。
可真正落地到公司账户的回款,却越来越少,小金库,阴阳账越来越多。
这中间的差价、利润、流水,不知悄悄的流进了谁的口袋。
这些潜藏的内部问题,如同白蚁蛀木、滴水穿石。
正在无声无息、缓慢渗透,一点点啃噬着酒厂的根基。
外人依旧看着厂子红火、产销热闹。
却没人知道,酒厂的内里早已千疮百孔、隐患重重。
而满仓叔整日忙着出席各种会议、讲座,接待各方访客。
分身乏术,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挖账目漏洞、排查内部腐败、整顿管理乱象。
他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条死寂瘫痪的钢铁流水线。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让他无比心慌的念头。
周卿云走的时候,带走的或许不是股份、不是权力。
而是这座厂子活下去、活得稳、活得久的所有底气和规矩。
他慌忙用力掐灭这缕念头。
可那颗懊悔、不安的种子,已然深深落进他心底的软土之中,悄然扎根、暗自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