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路不接入军工内网,不使用公共通信基站,依靠特制频段传输信号,隐蔽性极强,寻常的网络封锁、信号屏蔽手段,根本无法将其彻底切断。胥离当时说过,这条线路是留给所有人的退路,若是日后遭遇不测,可借此传递线索,揭露黑幕。
那时的柳寄生依旧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只是个处理杂务的边缘人,不会卷入致命风波,便将这份联络方式记在心底,从未动用。时隔多年,这条被遗忘的暗线,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追兵的搜索范围越来越近,已经距离三轮车不足五十米。柳寄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这不是他平日里使用的公务手机,而是一部闲置多年的备用机,也是当年胥离特意叮嘱,用来接入特殊频段的设备。
他蜷缩在车体阴影里,手指快速在按键上敲击,调出隐藏的频段设置界面。屏幕光线微弱,他用身体死死挡住光亮,生怕被远处的追兵发现。屏幕上的字符不断跳动,一步步切换频段、输入加密密钥。每一个操作动作,他都做得小心翼翼,心脏随着脚步声的靠近,一次次悬到嗓子眼。
“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一道厉声传来,两名追兵径直朝着三轮车的方向走来。
柳寄生瞬间屏住呼吸,停止所有操作,将手机揣回怀中,身体紧紧贴在车体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车轮缝隙里,能看到两双鞋子停在数米之外,目光来回扫视四周。
“没人,应该是风吹的杂草响动,继续往前搜,他跑不远。”短暂观察后,两人并未发现异常,转身朝着前方继续搜索。
危机擦肩而过,柳寄生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他不敢耽搁,再次拿出手机,加快操作速度。频段切换完成,加密链路成功搭建,屏幕上显示出信号连通的标识。他没有立刻发送长篇信息,如今时间紧迫,追兵环伺,一旦传输大量数据,极易被对方的信号探测设备捕捉。
他斟酌再三,编辑了一段极简的加密报文,只标注了自己的位置、处境,以及三个足以牵动全局的关键词:灭口、胥离、黍离。
这三个词,是整个腐恐勾结链条的核心,晏守拙的特案组追查许久,一直卡在关键节点无法突破。他相信,只要联盟的人捕捉到这段信号,必然能明白其中深意。
点击发送的瞬间,手机屏幕微微闪烁一下,报文顺利传输出去。做完这一切,柳寄生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角。他不再一味想着逃亡求生,内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
依附黑暗数十年,他见识了权力如何腐蚀人心,贪婪如何摧毁底线,也亲眼见证了坚守正义之人的陨落。胥离一腔热血,深耕军工科技伦理,追查技术泄露与腐败问题,最终惨遭毒手;晏守拙坚守岗位,顶着压力深挖黑幕,如今却被构陷关押,身陷囹圄;边防的反恐战士,拿着劣质装备直面危险,用性命守护国门,却不知危险根源就来自体系内部的蛀虫。
他一直选择沉默,做冷眼旁观的旁观者,沦为黑暗的帮凶。可今日,对方斩尽杀绝的行径,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苟安想法。覆巢之下无完卵,整个军工体系被腐恐毒瘤侵蚀,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若是任由郗望之与卡洛斯的阴谋得逞,“黍离计划”全面落地,边境必然再起战火,无数人将会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良知在绝境中彻底复苏,多年的怯懦与妥协,在此刻尽数消散。
报文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拆解,取出内部的信号芯片,用力掰断,丢进一旁的杂草丛。毁掉通讯设备,就等于掐断了对方顺着信号溯源的可能,能为联盟争取更多时间。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望向城市的方向,眼底不再有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信号发出之后,玄鸟小队、澹台镜、风队那群人,大概率会接收到讯息。晏守拙虽然被关押,但联盟众人绝不会就此放弃。他抛出了线索,就等于站到了郗望之的对立面,往后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追杀。
但他别无选择。
与其继续做黑暗的寄生者,在恐惧中苟活,不如借着这一线生机,撕开黑幕的一角。哪怕前路步步杀机,哪怕最终难逃一死,也要让那些隐藏在高位的蛀虫,付出应有的代价。
远处,追兵的呼喊声再次响起,新一轮的搜索又开始了。柳寄生不再刻意躲藏,转身朝着与城市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要故意引开这群杀手,为信号的传递、为联盟解读线索争取足够的时间。
脚下的土路蜿蜒向远方,四周荒草丛生,前路一片未知。他孤身走入旷野,如同投身无边的黑暗,可他的心底,却燃起了一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微光。
而此刻,江州市区玄鸟小队的工作室之内,主控台的信号捕捉模块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提示音。原本被层层加密屏障压制的系统,意外截获了一段极其罕见的隐秘频段信号。风队正皱眉尝试突破网络封锁,听到提示音的瞬间,猛地抬头,双眼骤然亮起。
一旁的澹台镜也立刻转头,清冷的目光落在跳动的信号图谱之上,指尖下意识抚过掌心的铜制小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期待。
沉寂的死局,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
走廊里的风声还在呜咽,围杀的脚步步步紧逼,柳寄生的身影消失在旷野深处。一场由弃子反水引发的连锁风暴,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