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则带着几个丫鬟在灶房和正堂之间来回穿梭,端菜添酒,忙得脚不沾地。王嫱喊她歇一歇,她摆摆手,转身又端了一盘刚出笼的蒸饼上来,嘴里念叨着灶上还炖着羊汤。
祖昭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正堂里的谈话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年这顿年夜饭,跟往年不一样。”祖昭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师母在,婶婶在,族叔一家也在。今年又北伐大胜,收复青徐二州,可谓是喜上加喜。因此今夜我们要痛饮一场,庆祝这美好的日子。”
他举起酒杯朝秦氏和刘氏的方向深深一躬。
“师父和叔父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这杯酒敬他们,也敬在座的每一个人。”
秦氏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她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然后转过头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刘氏也跟着饮尽,放下酒杯时,一颗泪珠无声地滑落在桌面上,她慌忙用手背擦去,嘴角却挂着笑。
祖冲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朝祖昭深深一揖:“将军于祖冲有再造之恩,冲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
祖昭举杯回敬,饮尽,然后笑着摆了摆手:“今夜是家宴,不说公事。族叔多吃菜,炙羊肉凉了便不好吃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祖昭取出备好的年礼,一份一份亲手递到每个人面前。给秦氏的是一方上等蜀锦、一套银质暖手炉、一对赤金耳坠。给刘氏的是一匹青州细绢、一支镶玉银簪、一盒寿春盐灶出的细盐。给周贵人的是一架檀木妆镜、两匹云纹锦缎、一套文房四宝。给祖冲的是一方端砚、一刀宣纸、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祖冲推辞了两回,最后被祖昭硬塞进怀里。
然后是孩子们的。祖渊得了一匹小木马,马鞍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他当即骑上去不肯下来。司马丕得了一副皮甲和一把未开刃的短剑,他捧着短剑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问祖昭自己什么时候能去武备学堂。司马奕得了一只布老虎和一对银手镯,布老虎刚一入手便被他塞进嘴里啃了起来。祖桓得了一柄上好的角弓和一壶箭,他拿着弓反复摩挲,爱不释手,直到父亲咳嗽了一声才恭恭敬敬地向祖昭行礼道谢。
祖霖也有一份。他的年礼是一套簇新的铁甲和一双牛皮战靴,铁甲胸口处镶了一片护心镜。祖霖摸着护心镜的边沿,对祖昭说:“兄长,这铁甲比军营发的轻了至少三斤。”
“轻三斤,跑起来便能快一步。战场上奔跑的时候,这一步就是一条命。”祖昭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孙子兵法最近看了没有?”
“看了。”
“有什么不懂的?”
祖霖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书上说‘兵者诡道也’,但赵将军在军中教的是‘先活下来再谈诡道’。这两句话,我还没想通哪个在先。”
祖昭端起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十三岁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真在用功。回头来书房,我跟你细说。”
家宴一直吃到深夜,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锣鼓声从城南响到城北,此起彼伏。
祖渊和司马丕缠着祖霖去院子里玩,祖霖一手牵一个,又在祖渊的强烈要求下扛上了司马奕。三个孩子簇拥着祖霖涌出门去,不一会儿院子里便响起了祖渊兴奋的尖叫声。
祖昭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堂的烛火和笑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仗、所有的公文、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个除夕夜里得到了回报。
王嫱侧过头来,在他耳边轻声道:“阿渊今晚怕是要玩疯了。”
祖昭伸手握住她的手,笑着没有说话。
窗外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新的一年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