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身旁的秦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周贵人母子是祖昭亲自去接的。周贵人住处距离祖昭府上不远,院子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种了两株腊梅,此刻开得正盛。祖昭带着几名亲卫走到院门口时,还没敲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司马丕正蹲在院子里堆雪人,司马奕刚满两岁,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小袄,走路还不太稳当,摇摇晃晃地跟在哥哥身后,时不时一头栽进雪地里,又自己爬起来,不哭也不闹,只是傻呵呵地笑着。周贵人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做针线,抬头看见祖昭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除夕夜,一家人吃顿饭,我来接你们。”祖昭说着,弯腰将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司马奕抱了起来。这孩子比祖渊小了将近两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被祖昭抱在怀里也不怕生,反而伸手去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奕儿最近吃饭好不好?”祖昭问。
周贵人走上前来,将司马丕身上的雪拍干净,笑着答道:“好着呢。比丕儿小时候还能吃,一顿能喝大半碗粟米粥,还要啃一块饼。”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将军,说来不怕你笑话,这两个孩子自从来了寿春,比在建康时不知开心了多少。丕儿从前在宫里见了人都不敢说话,如今在街上跟邻居家的孩子满巷子疯跑。”
“那便好。”祖昭将司马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在怀里,对周贵人说,“先帝托付我的事,我不敢有半点疏忽。将来阿渊的先生我打算请薛山长从书院里挑,贵人若是愿意,丕儿和奕儿到时候也可以跟着阿渊一起认字读书。皇子的身份在寿春暂且放一放,让他们先做个普通孩子,无忧无虑地成长。”
周贵人低头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眼眶微红,只是朝祖昭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将军,此事就劳烦将军费心了。”
接完了周贵人母子,祖昭又将马车赶往城南。
祖冲一家住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的小院里,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虽小却收拾得齐齐整整。这是祖昭特意命人置办下的,离将军府不远不近,既方便祖冲每日去偏厅查账,又不至于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觉得不自在。祖昭觉得,接济族人不能是施舍。给一份差事、安一个家,比给多少钱都强。
马车停在巷口,祖昭亲自走到院门前叩了叩门环。开门的是祖冲,穿着那件祖昭送他的新棉袍,袖口依然干干净净,只是不再磨破了。他看见祖昭站在门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让到一旁请祖昭进门。
“族叔,除夕夜我来请你一家去府里吃饭。”
祖冲下意识地推辞,说自己一家四口随便吃顿年夜饭便好,不敢叨扰。祖昭没有多费口舌,只是朝院子里正蹲在地上剥蒜的祖冲长子祖桓招了招手。那孩子今年十四,瘦高个,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你叫祖桓?”祖昭问道。
祖桓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
“会骑马吗?”
祖桓眼睛一亮:“会一点。在范阳的时候跟佃户家的马学过。”
“我让人给你备了一匹好马,明天去马场牵回来。”祖昭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祖冲,“族叔,走吧。阿渊还等着跟哥哥们一起玩呢。”
祖冲看着祖昭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终究没有再推辞。
夜色渐浓,将军府正堂里灯火通明。三张漆木大案前坐满了人,秦氏坐在上首,刘氏陪在一旁。周贵人带着司马丕和司马奕坐在秦氏左手边,祖冲一家四口坐在右手边。祖昭和王嫱坐在中间,祖渊不肯安分地坐椅子,非要挤在祖昭腿上。祖霖单独坐在下首,面前摆了一碗还未动过的酒。
柳如画也在席间,坐在王嫱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清雅恬淡。祖渊刚才非要拉着她入席,她推辞不过,只好依了。祖渊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抿唇笑了笑,夹了一块蜜藕放进他碗里,轻声道:“慢些吃,别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