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放下手中的账册,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起身拱手道:“将军所虑,乃百年之计。服散是病,清谈是病,萎靡不振、以虚为美更是大病。只是此病盘根错节,非一纸政令所能革除。下官以为,当从教化入手,让百姓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称英雄。”
祖昭点头,将目光转向刘安:“你在临淄教书三年,民间的风气你比我清楚。这件事你来说说,具体该怎么推。”
刘安沉吟片刻,将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将军,下官以为,推行此令当分三层。第一层,官府主导。各郡县在城门口、集市口、官道旁设立榜栏,将卫青、霍去病、诸葛亮、班超等名将名臣的功绩书于其上,每月更换一次。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写,要让不识字的老农也能听得懂。”
“第二层,民间配合。请各县长吏召集乡中三老、里正,让他们在村社聚会时宣讲这些英雄事迹。农闲时节,由官府出钱请说书人在集市上讲述卫霍北伐匈奴、诸葛武侯鞠躬尽瘁的故事。百姓爱听故事,听了便能记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三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便是学堂。寿春书院和武备学堂的学子们,从小就要学这些人。不是学他们怎么作诗、怎么清谈,而是学他们怎么做事、怎么报国。书院可以将卫青马夫出身终成大将军的事迹编入教材,让那些出身寒微的学子知道,英雄不论门第,只看功业。”
祖昭听到这里,轻轻拍了一下桌案。
“说得好。英雄不论门第,只看功业。这句话,可以刻在寿春书院的正堂上。”
他转向顾长卿,目光中带着考量:“顾先生,你管账目多年,最清楚钱该往哪里花。这件事上,府里能拿出多少钱?”
顾长卿翻开随身携带的账册,翻了几页后给出了一个数字:“若按刘记室的三层之策来推,各郡县设立榜栏和说书人的费用,每月约需五万钱。加上印制英雄事迹的册子、刻版、纸张,首期至少需要拨出三十万钱。”
“准了。”祖昭没有半点犹豫,随即补了一句,“另外拨十万钱给寿春书院,专用于编纂英雄谱和印制教材。”
刘安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将军,下官还有一言。宣传卫霍诸葛固然要紧,但最好还要推出一个当世的楷模——一个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人。”
祖昭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摆了摆手:“我父亲可以。我不行。”
刘安还想再说什么,祖昭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父亲祖逖中流击楫、誓复中原,天下皆知。师父韩潜、叔父祖约东城殉国,满城百姓扶棺相送。这些人的事迹,一个都不许漏掉。至于我,不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祖昭重新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末尾添上了最后一行字。写完之后,他将文书递给刘安,说道:“这份政令今天便发下去。另外让程郎中编一份戒散方略,附在告示后面一同张贴。光禁不够,还要教人怎么戒。”
刘安接过文书,看到了末行那行字。
“卫青马夫也,霍去病私生也,诸葛亮布衣躬耕于南阳。英雄不问出处,功业不论门第。以此告四方百姓:风气之正,始于人心。人心之正,始于见贤思齐。”
他默默将这句话念了两遍,然后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寿春城各处榜栏同时张贴了《正风气、树楷模令》。城门口的榜栏下围了上百人,有个说书先生被官府请了来,站在一张方桌上,手里拿着两块竹板,声如洪钟地说起了卫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