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上午九点四十分。
纽约,曼哈顿中城。
华尔道夫酒店的主宴会厅里,距离所罗门兄弟临时股东大会正式开始,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
会场里的交谈声已经渐渐大了起来。
几百张座椅沿着深红色地毯整齐排开,头顶的水晶吊灯将整座大厅照得通明。酒店的侍者还在过道间穿行,偶尔停下来替客人添一杯咖啡,又很快端着托盘退到一旁。
前排的座位几乎已经坐满。
加州、纽约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公共养老基金都派来了代表,几家大型寿险公司和共同基金的负责人也陆续到了场。
其中不少人相互认识。
只不过,今天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场合。
有人正低头翻阅厚厚的财务资料,有人拿着钢笔,在提前准备好的问题清单上做着最后的修改。
几名机构代表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目光不时朝主席台的方向投去。
相比之下,坐在后面的个人股东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男人正拿着前天的《华尔街日报》,向身旁的同伴指着其中一栏报道。
两人似乎对上面的某个数字有不同意见,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直到旁边有人回头,他们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那份报纸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好几道褶皱。
而在宴会厅最后方,酒店专门为媒体留出的区域同样忙碌。
十几台摄像机已经架好,工作人员正趁着会议开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检查设备。有人站在镜头前试着调整画面,也有人拿着采访提纲,向同行打听着今天究竟会有哪些董事到场。
所有人都在等着会议开始。
而此刻,今天最受关注的那个人,正站在主席台一侧的帷幕后面。
约翰·古特弗雷德透过帷幕间留下的缝隙,望着外面逐渐坐满的宴会厅,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他今天专门换了一套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里面搭着挺括的白衬衫,酒红色真丝领带也系得十分端正。
至少从外表上看,这位所罗门兄弟的掌舵人,仍然和过去那些最风光的日子里没有多少区别。
古特弗雷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分。
他又朝外面看了看,随后转过身,望向一直等候在旁边的威廉姆斯。
“巴菲特呢?”
“他的办公室今天早上来过电话。”威廉姆斯站在他身后,“说巴菲特先生行程临时有变,可能无法出席。”
古特弗雷德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那紧绷了一个早上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
沃伦不来。
作为最大股东和董事会中分量最重的董事,沃伦·巴菲特缺席这样一场股东大会,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
他在回避。
联合声明发布以后,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一,商业票据续作比例回到了四成五。
这些数字,沃伦不可能看不到。
市场刚刚止血,这个时候公开对管理层发难,只会让伤口重新裂开。以沃伦那种凡事先把账算清楚的性格,他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买卖。
至少今天不会。
“西园寺小姐那边呢?”
“已经确认过了。她会按约出席,随行人员正在和酒店方面核对入场安排。”
“那就好。”
古特弗雷德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又轻松了几分。
“告诉酒店,西园寺小姐到了以后,直接请她进来。媒体那边也提前打好招呼,别让那些记者把人堵在门口。”
“明白。”
古特弗雷德抬手,把领带的温莎结往上推了推。
沃伦不来,确实让他少了一个需要顾虑的人。
而皋月愿意出席,则意味着他今天最重要的安排,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
前天那份联合声明已经让市场重新看到了希望。
如果今天能让股东们亲眼看到,西园寺皋月本人仍然愿意站在所罗门这一边,那么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自然也就更有分量了。
古特弗雷德重新望向帷幕外面。
他甚至已经有些期待,待会儿皋月走进这座宴会厅时,台下那些股东会是什么反应了。
……
同一时间。
华尔道夫酒店,二十一层。
皋月站在套房的穿衣镜前,任由千鹤替她整理西装外套的袖口。
今天这套衣服是专门为股东大会准备的。
深黑色的定制女式西装,里面搭着纯白色真丝衬衫,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为了避免过于显眼,她连平时偶尔会戴的首饰都省掉了,只留了一枚小巧的西园寺家徽。
皋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会不会太严肃了?”
千鹤抬头看向镜子,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我觉得很合适。不过,大小姐,和服也带来了。如果您想换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和服?”
皋月愣了一下。
她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几百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美国股东,正襟危坐地等着讨论一家华尔街投行的生死存亡。
然后,自己穿着一身精致的振袖,踩着木屐,慢悠悠地从门口走进来……
皋月果断摇头。
“还是别加深别人对日本人的刻板印象了。”
她又看了一眼袖口,确认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便转身拿起了桌上的日程表。
今天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古特弗雷德负责先上台。
等他把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再轮到自己出场。
至于巴菲特那边……
皋月看了一眼时间,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