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瞪了他一眼。
然后自己先没绷住,笑了出来。
……
牛排端上桌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在包间的玻璃窗上,细碎又密集。
皋月切下一小块菲力送进嘴里。
嗯。
还是那个味道。
肉汁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恍惚。
前世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会议室里冷掉的咖啡、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并购估值模型,好像都顺着这股熟悉的焦香,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回来。
那时候的她,坐在楼下那张卡座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在心里盘算下个项目怎么才能挤进团队名单。
虽然前世的她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吧,但也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楼上的包间里,对面是沃伦·巴菲特。
而他们要讨论的,是怎么把华尔街之王从王座上请下来。
“这家店的生意,以后大概会越来越好。”
皋月放下刀叉,忽然开口。
“哦?为什么?”
“我猜,以后会有人愿意花很多钱,只为了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和您吃一顿饭。”
巴菲特像是听到了一个十分荒唐的投资提案。
“那这个人一定没有认真算过账。”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布上点了点,“一块牛排的成本,加上一个六十一岁老头一个小时的时间。这笔交易的内在价值,怎么算都撑不起那个价格。”
“他买的,大概不是牛排。”
“那就更糟了。花大价钱买一样自己都说不清价值的东西,是最典型的坏生意。”
巴菲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真有这种人,那笔钱最好别进我的口袋。拿去做点真正有用的事,这顿饭至少在账面上能说得过去。”
皋月低头喝了一口冰水,把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压在了杯沿后面。
你以后还真就是这么做的。
而且一做就是二十年。
“好了。”
巴菲特吃掉小半块牛排,拿餐巾擦了擦嘴,重新把那份报纸摊开,食指落在联合声明的最后一段。
“说说这句被你删掉的话吧。”
皋月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删了东西?”
“因为这份声明太干净了。”巴菲特说,“以约翰的性格,和西园寺共同署名的声明,他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半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现任管理层将继续推进恢复计划’,他都能拿去董事会用上很久。”
“可这里一个字都没有。”
皋月也不打算藏。
“他写了。是他亲手加的,我让他删掉了。”
“那他现在应该很不安。”
“所以他才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请我去后天的股东大会。”
巴菲特靠回椅背。
“那场会是三个星期前定下来的。丑闻刚扩大那会儿,几家公共养老基金联名向董事会施压,要管理层当面给股东一个交代。”
“约翰原本最怕的就是这场会,台下坐的全是亏了钱的人,没一个是来听好消息的。”
“可他现在手里多了一份我签过字的声明。”
皋月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小块菲力。
“他会站在台上,把‘西园寺支持所罗门’,一点一点地说成‘西园寺支持现在的管理层’。然后拿这个去换股东们的信任。”
巴菲特看着她。
“你早就想到他会这么做?”
“不是想到。”
皋月抬起头,微微歪了歪脑袋。
“是我特意留给他的。”
巴菲特拿着餐巾的手停住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巴菲特先生。您是最大股东,也是董事。”
“您现在就可以在董事会上提议更换管理层,以现在的形势,大概率能通过。”
皋月用指尖在桌布上画了一条线。
“但然后呢?”
“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伯克希尔趁危夺权’,‘日本财阀联手美国股东逼宫华尔街之王’。一个刚被监管盯上的CEO,一夜之间就会变成被资本势力赶下台的悲情人物。”
“而那些本来就看西园寺不顺眼的人,也会顺着这个故事,一路讲到‘外国资本染指美国国债一级交易商’上去。”
说到最后这句,她的语气淡了一点。
巴菲特大概听得出来,她说的“那些人”不是泛指。
“可如果是古特弗雷德先生自己,当着全体股东和一屋子摄像机,公开歪曲合作方的立场——”
“那么站出来纠正他的人,就不是在夺权了。”
“只是在尽到澄清事实的义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