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笑了笑,有些吃力地说:“他们……也有难处。秉笔直书,谈何容易。能记下这些,已算……不易了。至少,该记的功业,大致记了;该提的瑕疵,也提了。后世之人,总能从这字里行间,窥见些……当时情状。”
武媚娘看着他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自己觉得呢?瑾。这青史之上的几行名,与你心中所想,所做之事,相差几何?”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李瑾缓缓转过头,迎向武媚娘那双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凤目。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光,在她面前,似乎已无需太多掩饰。
“臣心中所想……” 李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比这纸上所记,要狂妄得多,也要……苍白得多。”
“哦?”
“狂妄在于,臣曾不自量力,想过要改变的,不止是府库充盈、疆土扩张,甚至不止是律法清明、吏治肃然。臣曾妄图,在这皇权至上的铁屋中,凿开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关于‘规矩重于人情’、‘权利源于生民’的……异样之风。”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苍白在于,穷尽一生,所能做的,不过是些修修补补,不过是借陛下之威权,行些渐进改良。那些真正惊世骇俗的念头,只能深埋心底,或化作无人能懂的呓语,带入坟墓。史官笔下这‘功在千秋’,已是陛下隆恩,亦是时代所限,对臣所能理解的……极致了。”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苍凉的了然:“所以,你觉得遗憾?觉得壮志未酬?”
李瑾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悠远:“有过遗憾。但如今……更多的是释然。人力有尽,天数无穷。臣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在当下,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些未竟之思,那些狂悖之想,或许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将它们强加于此,未必是福。能留下‘永昌末议’中那些务实的建议,能看着海外舟船扬帆,能在这煌煌史册中,留下一个‘功过参半,然于永昌盛世厥功至伟’的评价,臣……知足了。剩下的路,该怎么走,能走到哪一步,是陛下,是太子、安国大王,是后世无数人的事了。”
武媚娘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衰弱的面容,看进他灵魂最深处。她看到的不再是数十年前那个眼神清亮、充满奇思妙想和勃勃野心的年轻宦官,也不是后来那个纵横朝堂、心机深沉、时而狂热时而忧郁的权臣,而是一个走到了生命尽头、放下所有执念、与自己、也与这个时代达成最终和解的老人。
“你能如此想,很好。” 她最终说道,语气柔和了些许,“青史之名,本就是后人涂抹。朕与你,做了我们该做、能做的事,开创了这个时代,便已足够。后世是褒是贬,是颂是讥,由得他们去。千秋功罪……”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傲然的弧度,“朕与你,何须他人评说?”
李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轻松的笑意。是啊,何须他人评说?与这位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帝并肩,开创了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亲自参与并深刻影响了这段历史的走向,无论后世史书如何书写,无论那几行名是光辉还是黯淡,是誉满天下还是谤满天下,他李瑾这一生,已堪称传奇,已不负这穿越一场。
他缓缓闭上眼,低声道:“陛下说的是。臣……乏了。”
武媚娘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是数十年来罕见的轻柔。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沉静的面容,转身,玄色的斗篷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缓步离开了暖阁。
在她身后,李瑾依旧闭着眼,仿佛已沉沉睡去。那卷《李瑾列传》的初稿,静静躺在一旁的矮几上。窗外的天空,终于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细碎的雪花,悄然无声,覆盖了庭中的枯草与石阶。
青史几行名,都付与这漫天飞雪,无边寂静,与那不可言说、却始终向前奔流的时间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