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些许裨益,臣……于愿足矣。” 李瑾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知道,这已是武媚娘能给予的最大承诺。在他身后,那些相对温和的改良建议,或许真的能在她手中,一点点推行下去。这就够了。
“你呀,一辈子操心太多。”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这在她身上是极少见的神情,“年轻时便思虑深远,老了,病成这样,还放不下。如今,可该好好歇歇了。”
“是……该歇歇了。” 李瑾顺从地应道,目光落在武媚娘已染霜华、却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柔情与感伤。这个与他纠缠一生、亦敌亦友、最终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与见证的女人,也将独自面对越来越近的孤独终局。“陛下……也要保重。国事虽重,亦需……珍摄凤体。”
武媚娘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手掌依旧有力,却已有了老年人特有的干涩与微凉。暖阁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仿佛一幅静默的、凝固了时间的画。
除了武媚娘,太子李显和安国大王李旦也时常前来问安。李显总是带着明显的忧虑和不安,嘘寒问暖,吩咐太医尽心,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亚父”即将离去的惶恐与不舍。他会絮絮地说些朝堂上的事,语气间偶尔流露出对李旦日渐展露的才干与得到母亲重视的些微酸涩与压力。李瑾总是温和地听着,偶尔劝慰几句,让他“与旦弟同心,多听陛下教诲,持重守成”,心中却明白,这位性情仁弱的储君,未来的路注定不会轻松。
李旦则不同。他话不多,每次来,总是安静地行礼,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沉静。他会仔细询问太医李瑾的病情,吩咐下人用心照料。当李瑾偶尔问及政事,他的回答往往简洁而切中要害,透着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条理。有一次,李瑾提起“实务之学”,李旦眼中微微一亮,接口道:“亚父所言甚是。侄儿近日翻阅司天台所藏前代算经,又观工部所呈新式水车图样,深感其中自有经纬天地之理,非小道也。已嘱人将相关典籍图册稍作整理,或可资观览。” 李瑾听了,心中慰藉,知道自己那份隐秘的托付,或许真的找到了一丝共鸣。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道:“大王有心,甚好。”
李旦似乎也从李瑾日渐衰弱的病体和那双逐渐浑浊却偶尔闪过洞察光芒的眼睛里,读懂了更多未言之意。他每次告退时,总会格外郑重地深施一礼,那礼节中,似乎包含着超越寻常的尊重与承诺。
深秋的最后一片叶子,也终于落尽。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李瑾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让人搀扶着在暖阁里慢慢走上几步,看看窗外萧瑟的庭院;坏的时候,则终日昏睡,气息微弱。
这一日,天气难得地放晴。午后阳光带着稀薄的暖意,透过明瓦窗,洒在榻前。李瑾觉得精神稍好,让人将躺椅搬到窗边,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就那样静静地晒着太阳。
武媚娘处理完几件紧要政务,也来到了暖阁。她没有穿那身威严的明黄常服,而是换了一身家常的绛紫宫装,头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少了些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她挥退宫人,亲自拿了个锦墩,坐在李瑾身边。
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任何国事打扰的宁静午后。
“记得……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有太阳的下午。” 李瑾忽然开口,声音因久病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追忆的平和,“在感业寺……后面的小院子里。你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老梅树发呆。我……我当时还是个小小的、心怀鬼胎的宦官,壮着胆子,跟你说……‘娘子何必自苦,龙岂池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