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李显忍不住失声,“这……这岂非是……分君之权?历代圣王,乾纲独断,方有四海咸服。若事事需商议,处处受掣肘,君威何在?政令何通?若那‘元老院’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架空君上,岂非更甚于权臣之祸?” 他的反应,几乎与武媚娘如出一辙,充满了对失去绝对·权力、对可能产生新权臣的恐惧。
李瑾并不意外,反而有些欣慰。李显至少听进去了,并且在思考,在反驳。这比麻木不仁或一味盲从要好。
“非是分权,而是定规、分责、共议以防错。”李瑾耐心解释,尽管每说一句话都耗费力气,“皇帝仍是最终裁定者,是天下之主。这些‘规矩’、‘程序’、‘机构’,不是用来剥夺皇权,而是用来辅助皇权,减少皇权犯错的几率,避免皇权被奸臣轻易窃取或滥用。你想,若有明确继承法度,玄武门之变或许可免;若有重大决策必经程序,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或许会多些斟酌;若有‘元老院’审议,一些明显祸·国殃民的政策,或许在萌芽时就被劝阻。”
他看着李显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道:“至于你担心的,‘元老院’坐大、结党……这正需要精心的制度设计。其成员的产生,需有严格标准(如德行、功绩、声望),其任期可有限制,其权力仅限于‘审议’和‘建谏’,无直接行政、军事、人事之权。且其内部,亦可分设不同席位,代表不同地域、不同领域,使其自身难以形成铁板一块。再者,最终的任免权、召集权、乃至在极端情况下解散之权,仍可掌握在皇帝手中。这就像一个……嗯,一个特殊的、高级的谏官机构,只不过更制度化,更有权威性。”
李显紧锁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亚父描绘的这幅图景,与他从小接受的“君权神授”、“乾纲独断”教育截然不同。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能避免一些极端错误,但又感觉束手束脚,而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和不安。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可能失去至高无上权力的抵触。
“亚父,”李显的声音有些干涩,“此等设想……太过……惊人。恐非一朝一夕可成,亦非……非儿臣所能轻易决断。且,满朝文武,天下士民,皆习于旧制,骤然更改,必生波澜,恐非国家之福。”
李瑾疲惫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此非急务,更非易事。 我今日与你言此,并非要你立刻去做,立刻去改。而是希望你明白,治理如此庞大的帝国,除了依赖君主个人的英明,或许还可以探索依靠一些更稳定、更可预期的‘规矩’和‘制度’。你现在无需赞同,甚至无需完全理解。只需记住,有这样一条思路,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在你未来执掌乾坤、遇到难题、或反思历代治乱得失时,能想起今日我所言,能多一个思考的角度,或许,便已足够。”
他知道,对于李显,对于这个时代,能播下这颗“制度思维”的种子,已是极限。这颗种子能否发芽,何时发芽,长成什么样,已非他所能掌控。
“儿臣……谨记亚父教诲。”李显郑重行礼,心情复杂难言。今日一席话,在他心中掀起的波澜,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他隐隐感到,亚父交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些具体的设想,更是一种沉重的、关于帝国未来的终极思考。
“还有一事,”李瑾忽然又睁开眼,目光中带着最后的、深切的期望,“显儿,你性格宽仁,这是你的长处。但身处至尊之位,仁,需有智、有勇、有决断为辅。 万不可因仁而优柔,因宽而失察。该坚持的规矩,要敢于坚持;该维护的法度,要勇于维护。对自己,亦要有约束。 记住,皇帝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是亿兆生灵的托付。你的一言一行,一念之差,可能关系万千人的生死祸福。慎之,重之。”
“是,儿臣……定当时时自省,不负亚父期望,不负天下所托。”李显的眼眶微微湿润。这番话,是长辈对晚辈的殷切嘱托,是智者对后来者的肺腑之言,超越了那些关于制度的探讨,直指为君者的本心。
李瑾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李显又默默坐了片刻,见亚父似乎沉沉睡去,才起身,对着榻上消瘦的老人,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室外,春寒依旧。李显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心中思绪万千。亚父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帝国的未来,权力的本质,制度的可能……这些他过去很少深思的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横亘在心头。他知道,母亲或许不会赞同亚父的这些“狂想”,他自己也远未做好准备去接纳。但有些东西,一旦听过,便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迈步走向母亲所在的正殿。路还很长,而他肩上的担子,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充满了未知。
暖阁内,李瑾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疲惫得不想睁眼。与李显的这场谈话,是他最后的努力,是他在生命烛火即将燃尽前,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他付出了一生的帝国,所能做的最后一次、或许也是最无力的谏言。
种子,已经播下。土壤是否合适,气候是否允许,只能交给时间和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