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莹莹,莹莹也正看着他,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领口——那里也挂着一块玉佩,同样的缠枝莲,同样的断口,同样的温润光泽。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当众把玉掏出来比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动,然后转过身对阿贝说了一句话。话很客气,很体面,是他做了几年生意练出来的那种滴水不漏的措辞,但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阿贝姑娘,你的绣品我很欣赏。我是齐氏洋行的经理,我们正在寻找优秀的绣娘合作开发新式绣品。如果你有兴趣,明天上午可以来齐氏洋行详谈。”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阿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底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丝意外——齐氏洋行的名号在沪上无人不知,是江南丝绸和绣品出口的最大商号。对一个小绣坊的绣娘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收进随身的布包里,再抬头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个淡淡的、不卑不亢的笑容。“多谢齐经理赏识。我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访。”然后她转身回到展厅中央,继续接受记者的采访,镁光灯重新聚集在她身上,蓝布衫在闪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啸云,她——”莹莹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声线里微微的颤抖,“她和我长得是不是很像?”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远远看着阿贝在记者簇拥中侃侃而谈地介绍乱针刺法与江南民俗的融合,手势大开大合,脸上泛着被灯光和热情共同蒸出来的红晕,忍不住想起刚才在展厅另一头看到的画面。他和莹莹一起走过来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在《水乡晨雾》前面停下了脚步,连站定的节奏都一模一样。她们停在绣品前微微偏头、略略眯眼、嘴唇不自觉地微启的角度,像在镜子里互相印证着某种无法辩驳的事实。他活了二十多年,从不信巧合,此时更不信。
“像。”他说,“但不是长得像的问题。是你和她站在一起,就让人想起一面镜子。”
莹莹沉默了很久。展厅里的人潮渐渐散去,记者们追着新的热点去了别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展台。她站在原地,看着阿贝的背影消失在展厅侧门的帘幕后,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住胃里翻涌的不安,轻声说:“我要去问问乳娘。有些事,她瞒了我太久。”
齐啸云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对莹莹来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这件事只能让她自己去找答案。他们并肩往展厅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水乡晨雾》。灯光已经调暗了,银灰色的雾在昏暗中反而更显出一种朦胧的光泽,像是真的有晨雾从画面里渗出来,漫过桥洞,漫过柳梢,漫过他心头那些还没来得及理清的思绪。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上午十点。不是期待这单生意,而是期待再次见到那个用绣花针绣出活雾的姑娘。她说那玉佩从出生就挂在脖子上——如果两半玉佩的断裂面在放大镜下完全吻合,那她不是别人。她是莫家失散了十八年的另一个女儿。
他走出展厅大门时,夜幕已经降临。沪上的夜空中亮着稀疏的几颗星。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黄浦江的潮气、街边馄饨摊的烟火,还有从博览会会场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绸和墨汁混合的清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跟他描述过的那场变故——莫隆一夜之间从沪上商界领袖沦为阶下囚,家产充公,双胞胎中的姐姐下落不明。齐家当时迫于形势没有伸出援手,父亲抱憾至今。
如果那个姐姐还活着,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能用银灰色的丝线绣出活雾的姑娘?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大步走进夜色里。明天十点,他会把两枚玉佩放在同一束灯光下,看看它们到底能不能拼成一整朵缠枝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