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窄洞往上爬的路比来时更长。李二狗一手托着小雅,一手扣住湿滑的岩壁,在近乎垂直的通道里缓慢上攀。洞壁两侧的黑色液体已经凝固干涸,变成了硬邦邦的壳,碰上去簌簌地往下掉。那些嵌在岩壁中的人脸轮廓也不再蠢动,像彻底睡死了过去。
小雅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抱着上来的。她怀里那团白影蜷缩着,安静得让人心碎。每爬一截,白影便淡一分,像阳光下的薄雾在无声消散。小雅不时低头去看,嘴唇颤抖着,把脸贴上去,用体温去暖那一缕越来越轻的残魂。
等他们钻出窄洞,回到主巷道时,李二狗听见了青霖的声音,从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还伴随着手电筒摇晃的光柱。
“二狗!小雅!还活着吗?”青霖的声音里带着粗粝的焦急。
“活着!”李二狗喊了一声。他加快脚步,带着小雅沿主巷向外走去。紫电护罩已经不需要了,坑道里的煞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那些灰黑色的气流像被抽走了根源,统统沉入了地底,矿洞内第一次有了流通的空气,带着一点山风和夜露的湿气。
出了矿洞口,夜色浓得发蓝。青霖蹲在岩石后面,一手握着铜铃,一手攥着青铜短剑,脸色憔悴得厉害,衣服上全是泥灰。他脚边有一大堆烧过的符纸灰烬,几根桃木桩已经碎得只剩半截,银线断成了几截散落在草丛里。显然他们进去后,洞口也发生了不小的动静。
“我这边没大事。”青霖抢先开口,摆摆手打断李二狗询问的目光,“你们刚下去不久,洞里冲出几股煞气,把我那三根镇煞桩全冲断了。我拿命压着阵,好在数量不多,正好全烧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二狗看得出他手背上全是灼伤的痕迹,虎口处有深可见骨的裂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
“先回去。”李二狗说。小雅已经靠在他身侧,神智有些恍惚,只是反复摩挲着怀里那团白影,嘴里不知在念什么。
青霖收了家伙,走在前面打着手电照路。三人下了山,沿田埂回到老屋。屯子里依旧是死寂的,但没有之前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重感。空气轻了许多,像是压了三十年的锅盖被掀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股清冽。
到了老屋,青霖在院子里生了一盆火。火光跃动,驱散了衣缝里钻进来的寒意。李二狗将小雅安置在竹榻上,她不肯躺下,只抱着那团白影坐在火边,背弓着,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那白影已经淡得几乎与火光融为一体了。小雅死死咬着下唇,把头埋进去,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咽。
“小满,我是姐姐。”她低声道,“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带我去县城看电影。你还没带我去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白影忽地轻轻一颤,然后伸出了手——那手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到了,带着点白蒙蒙的微光,慢慢碰了碰小雅的脸。没有触感,但小雅像是感觉到了,猛地抬头,泪如雨下。
那少年轮廓无声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姐”,又似乎只想朝她笑一下。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小雅的手腕,那里系着他生前那块工牌。赵小满缓缓低下头,望着那块工牌,然后身体从脚底开始,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一点化作白色的光点,升入夜空。
小雅伸着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只握住了一把晚风。她终于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三十年所有的泪水都一次性流干。
李二狗站在她身后,没有劝,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他只是让紫电放出极柔和的一丝暖气,轻轻裹住小雅颤抖的肩膀,不让她彻底滑向深渊。
青霖望着那些升入夜空的光点,郑重地弯腰鞠了一躬,嘴里低声念了几句祈福咒。光点越升越高,渐渐没入天幕。
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白。
赵小满的残魂,散了。
许是这夜太过漫长,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李二狗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轮廓在朝霞中一点点清晰起来,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青草气。
小雅哭累了,靠在竹榻边睡了过去。她脸上还挂着泪痕,手腕上的工牌被晨光照得发亮。青霖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件衣服,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让暖意持续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