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崔显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沉:
“但此番反对最激烈、声音最大、态度也最坚决的,恰恰不是那些江南籍的官员,也不是传统的保守派。”
崔显正的目光看向王明远,带着一丝深意:“反而是一些和你出身相似、靠寒窗苦读、科举正途一步步爬上来的官员。
其中不少,之前对你颇为欣赏,在你被攻讦时,甚至多次曾为你仗义执言。
可这次,他们却站出来,反对得最厉害。”
“你可知,这是为何?”
王明远沉默片刻,苦涩地笑了笑,低声道:“弟子……大概能猜到。”
“因为这新政,哪怕只在江南一地施行,动的也是天下所有士绅、所有官员,无论清流武勋,无论出身南北,最根本、也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土地,以及附着在土地上的特权与利益。”
崔显正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今这天下,田多者是谁?
恰恰是坐在朝堂上诸公,是地方上的豪强,是各级衙门的官吏,是他们背后的家族。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按照自己名下田亩的多少,去缴纳比以往更多的赋税?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崔显正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的无奈:“读书科举,入朝为官,光宗耀祖,荫庇家族……这其中,‘置办田产’、‘成为地主’,几乎是所有步入仕途之人最直接、也最实在的目标和回报。
这无关个人品行清浊,这是这个世道通行的规则,是几百年来深入人心的‘正途’。”
“如今朝堂之上,能甘守清贫、一心为民的官员,凤毛麟角。大多官员,能守住本心,不主动盘剥百姓、不贪赃枉法,已属不易。
指望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抱负’,去主动损害自己乃至家族的根本利益?那是痴人说梦!
而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就更不用说了。土地,是他们传承的根基,是家族不坠的保障。动他们的地,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王明远何尝不知道师父所说的这些东西,这也是为何他当初要和陈香、常善德费尽心思,给这份新政披上重重外衣,就是不想过早地暴露其“变法”的实质,不想触动那最敏感的神经。
可没想到,卢阿宝信中提及的那场“血谏”,以最惨烈的方式,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甚至将事情的性质无限拔高、放大,直接扣上了“变更祖制”、“动摇国本”、“与天下士绅为敌”的骇人帽子。
这导致原本可能持观望态度、或者觉得“与己无关”的官员,也人人自危,被迫站队。
崔显正看着对面王明远的脸色变化,也知道他这徒弟,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并非一味的热血莽撞。
“所以,如今朝中的阻力,比你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杨阁老与我,还有几位真正心系国事的老臣,私下议论时,都承认你这套法子,若能推行,确是直指我大雍积弊的猛药良方。
江南土地兼并之烈,税赋不均之弊,早已是沉疴痼疾,此次大乱,病根便在于此。不用猛药,难去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