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额头上青紫一片。
“但是你教我的每一个字,每一招剑法,每一句做人做事的道理,徒儿都记在这里了。”他用手按着自己的心口,“一个字都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熊淍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孤锋剑。剑身上的裂纹还在,但裂纹里面填满了那种奇异的红光。他举起剑,剑身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泪痕未干,额头青紫,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狼狈得很。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火。
不是仇恨的野火,不是疯狂的烈火,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火,像是埋在灰烬底下的炭,看不见火焰,但烫得吓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已经烧成废墟的王府。
太阳从废墟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血红。
熊淍站在血色的晨曦里,站在师父的遗体旁,站在这一片焦土和尸骸之上,把自己的脊梁挺得笔直。
他身后,莫离终于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孩子,”莫离的声音沙哑,“赵兄的后事……你有什么打算?”
熊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看向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北边,是兰州的方向,是师父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个小院子的方向,是师父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停留的地方。
“我要带师父回家。”
熊淍说。
莫离张了张嘴:“兰州路途遥远,你身上还有伤……”
“走得到。”熊淍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小时候师父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这一次,换我背他。”
他弯下腰,把逍遥子的身体重新背了起来。逍遥子很轻,轻得像一把已经燃尽了的柴火,但熊淍背着他的时候,却觉得自己背上背着的是一座山,一片天,一个他这一辈子都不能辜负的承诺。
他一手托着师父的腿弯,一手握着孤锋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的声响。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熊淍抬起头,看见山道尽头一群人正在朝这边赶来。当先的是一个身穿道袍的高瘦身影,身形飘忽,脚步如飞,正是武当掌门丘处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佩剑的武当弟子,个个面色凝重,显然是被昨夜的大火和打斗惊动了。
但熊淍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丘处机身上。
他看见了丘处机身后那些武当弟子中的几张脸。
那几张脸他见过。
在九道山庄的奴隶营里,在那些举着鞭子抽打奴隶的监工队伍里,在那些将奴隶押送到王府秘殿的人马里。那是王道权安插在武当的眼线,是藏在名门正派里的毒蛇。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压得很深的杀意。
熊淍握紧了孤锋剑。
剑身上的红光又亮了几分。
他站在晨光里,背着师父的遗体,面对着来势汹汹的人群,像一块礁石立在潮水面前。他的眼睛红肿着,额头上还渗着血,但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出了一抹和逍遥子一模一样的微笑。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背上的人能听见,“你看着,徒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丘处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几张藏在人群里的脸,也越靠越近。
熊淍没有动。
他只是把孤锋剑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抬起头,迎着那轮刚刚升起来的血红色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背上逍遥子灰白的头发,像是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