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浑浊得像是一潭搅浑了的泥水。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和血水。
“师……师父!”
逍遥子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来,但熊淍看见了那个口型。
“莫……哭……”
逍遥子的手终于碰到了熊淍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是一块老树皮,指节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老茧,手背上有烧伤的疤痕,有道疤是当年为了救熊淍被火神派的暗器划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熊淍觉得自己的脸颊上被烫了一下。
逍遥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孤锋剑的剑柄塞进了熊淍的手里。
熊淍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剑柄上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正在飞快地消散,但剑柄上刻着的那个“孤”字,却深深地烙进了他的掌心里。
“大仇……已报……”逍遥子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在风里飘,“好……好得很……”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想要看向熊淍的脸,却又像是穿透了熊淍,看向了他身后的什么东西。熊淍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火在烧,只有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只有一道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剑……”逍遥子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清晰得像是回光返照,“剑非凶器……心向光明……你……要记住……”
熊淍拼命地点头。
他的眼泪滴在逍遥子的脸上,滴在逍遥子的嘴唇上,滴在逍遥子胸口那道贯穿的剑伤上。
“我记住了师父,我记住了!”
逍遥子听见了。
他嘴角那抹微笑又深了一分。
“好徒弟……”
三个字说完,逍遥子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像是一盏耗尽了油的灯,轻轻地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的头慢慢垂下来,靠在熊淍的肩上,像是太累了终于睡着了。
那抹微笑留在了他的嘴角,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熊淍抱着师父,一动不动。
他感觉师父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一点一点地变沉,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座山。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熊淍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在自己心口上,刻得血淋淋的,刻得再也抹不掉。
“剑非凶器……”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把脸埋进师父已经冰凉的颈窝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血肉模糊,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和逍遥子的血混在一起。
莫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老神医的胡须上挂着泪珠子,他想上前去拉熊淍一把,脚迈出去了半步又收了回来。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挡住了那些正在赶来的武当弟子的视线,给那个跪在尸山血海里的少年留出了一片只有师徒二人的天地。
熊淍不知道哭了多久。
可能是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他抬起头的时候,天边那道光已经从云层里完全透了出来,照在逍遥子安详的面容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像是卸下了一辈子的重担,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熊淍伸手,轻轻合上了逍遥子的眼睛。
“师父。”
他把逍遥子的身体平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逍遥子的遗体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磕了一个头。
又磕了一个。
磕到第三个的时候,熊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师父,徒儿愚笨,学什么都慢。你教了我这么多年,我才刚刚听懂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