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蔼低头,方才想到的画面是自己和阿庆在庙中被乞丐包围时的恐惧,缓缓道:“如果不找理由,个子大的就不会打个子小的,人多的的就不会打人少的了吗?不会的。这世道,坏人不会因为有规矩而变好,也不会因为没有规矩而更坏。”
“而且哪有真正的坏人呢,都是因为吃不饱,吃饱了也仍会想别的事。所以没有善恶,是强弱。理由也好,规矩也好,有总比没有好,大部分的规矩,即使有的时候会被强者所用,但从根底上,其实是在保护弱者的,所以圣人倡仁义。对不对,韩先生?”
中年儒士笑笑,说很好很好,也不再深究,只是摆了摆手要少年离去。
李明蔼却没走,问:“韩先生,董绿珠……在学宫那边,真的过得还好吗?”
韩先生摸摸少年的脑袋,道:“匏有苦叶, 济有深涉。深则厉, 浅则揭。不经荆棘,难见楷树。”
李明蔼沉思一会儿,拜谢行礼告退。
从韩府大门出来,犹豫一会,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趟南城。
方才两进院子都没看见裴文虎的踪迹,估计今日那位裴家大少爷有更好玩的事,没来韩府学堂练射箭。本来想从韩府直接与他道一声别,但现在如果不跑这一趟,这位大少爷知晓后估计真要很伤心了。
城南多深府。
连几条大道都是精修过的石板路,与西城自家门外一下雨就变的泥泞难行的土道完全不同。
好容易厚着脸皮打听到了裴家所在的地方,李明蔼生怕穿着粗布短衫的自己说与裴文虎是“朋友”家仆不信,于是只好谎称是韩先生学堂那边有事,务必当面见大少爷一面转述。
天地良心,“朋友”这俩字是他裴文虎自己先说的啊,我们都没承认!
门房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一会李明蔼,还是让他从门外等着,他去通报。等了好一会从内中出来,说是裴少爷最近都不在家,随夫人往去打谷城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等少爷回来了,会专门请小少爷往学堂去一趟,拜会韩先生。
李明蔼连说不用不用,在门房一脸古怪的眼神中,转身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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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经历了一夜酣睡的李明蔼天还没亮就早早起床。
昨日的时候,少年先是从邻家借来了梯子,用泥巴和茅草修补好了漏雨的灶台和雨棚,出门往韩府送了信,又跑去北城,花钱买了好些东西,去探望了董绿珠特意交代过自己的两家老人。
嗯,接近二两银子,如今自己也算是个小财主了。
今天少年给自己认真做了最后一顿丰盛朝食,一口不剩吃光,然后背上昨晚就收拾好的包裹,顾客送的蛐蛐笼、公孙婆婆送的平安符都在其中,再看一眼自家的院子。
房门,灶台,晾衣竿,石桌,老槐。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但愿不是下个月。
少年关院门,落锁。
大踏步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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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赵姓掌柜已经乘着马车等着。
马车上,赵掌柜详细给李明蔼解释来龙去脉。
这位道家的长辈高人,姓温,与掌柜所在的蛇草山一脉属于同源不同宗,按照辈分,赵掌柜也要喊他一声师叔祖。为人放浪不羁,却又声望极高,在多个王朝与藩属国的朝堂挂着官职。
因此,无论是修为,学识,还是身后势力,老人都可以称得上是归栈洲东部数朝排的上的一号人物。
此次老人有事前来拜访穆山一脉山神,不知发了什么性子,又要去姜楚王朝探望一位老友。且老人有怪癖,有些时候会突然不愿意乘坐飞舟,而是踏足山水,游戏人间,尝一尝山下的烟火气。这个时候,身边就不要留随从了,要找一位山下凡俗子弟作为伴当,照顾日常饮食起居。
李明蔼才得了这样一个空缺。
赵掌柜一大早又嘬着热茶,一脸替少年庆幸:“怎么样?我给你找了个好差事吧?”
李明蔼越听心里越没底。
赵掌柜又道:“当然,老仙师寿数长,脾气不能被咱们常人所揣度,有些异于常理的言行,也都正常。你今后也就知道了。”
李明蔼道:“掌柜的,我现在能退出吗?我想通了,一辈子在咱客栈当个管事的挺好。”
赵掌柜笑笑:“你说呢?”
少年沉默一会,又问:“话说如此,其实还是机缘大过空遇,只不过掌柜的疑我,放在我身上才是个无退路的选择。您为什么不从自己家族里挑选一个伶俐后辈?毕竟万一得仙长青眼,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赵掌柜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叹一声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你不懂。”
马车摇晃好久,终于停下。
两人下车,是城东一条小河旁边,丛生着一团团未开的芦苇。
熟芦为蒹,幼芦为葭,此时蒹葭苍苍。
赵掌柜说声“好了,从这里等着。”就自己跑去河边观鱼。
少年车上说一句“能退出吗”只是说说,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退路全无的准备。此刻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演算了无数遍那位温姓神仙祖师从天而降时,自己的答对方式。
万事开头难,初见定仙缘。
许久,蹲在河边毫无形象的赵掌柜耳朵动一动,站起身,道:“老先生来了。”望向南方。
李明蔼打起精神,随之盯着天边的流云。
本以为会有位老神仙踏剑破开云彩,携光流霞,从天而降。
没想到蹄声得得,一个粗布衣衫的老人,从土坡另一侧现身。
遥遥便招手:“你好呀,乖徒孙!”
赵掌柜叹一口气,打个稽首行礼。
没有霞光,没有云彩,如果不是老人身下骑着的一头大角壮硕白鹿,李明蔼只觉的自己可能认错人了。只是错愕并不耽误行礼,少年深深作揖喊:“李明蔼,拜见老神仙。”
舍掉往昔押重注,前途仙缘就在这一拜中。
遥遥打招呼,往往显得双方亲切。
如果打完招呼,其中一方行动过慢,要等好久才能相近,就有些亲切以后的尴尬了。
蹄声渐近,还是渐近,李明蔼深躬身子,等了许久也没听到老人行到近前,只好抬起头来。
白鹿其实颇有仙气,除了走的太慢。
这头白鹿长了一对极大的角,枝枝叉叉,茸色很深,应该很有年岁了,鹿角上挂着一册书,身上毛色却很干净。
老人骑在鹿背上高高往下望,本已经走过了李明蔼身前,突然探头瞅一眼少年,道:“莫看来路?好下注啊。”
少年浑身僵直,悚然而惊。
赵掌柜不知所以,靠上前来。
老人拍拍赵姓掌柜脑袋:“我那个徒孙媳妇,你就没带着一起来?”
赵掌柜面如死灰,无言,摇一摇头。
骑鹿老人回头问:“我的乖徒孙都和你说了罢?咱们要一路走到姜楚王朝的。路途遥远,你得吃苦。”
李明蔼赶紧答:“掌柜的说过了的,我不怕吃苦。”
吃苦算什么呢。
老人又端详一会,道:“好,长的还行,不丢人。那走。”
白鹿便回头。
少年还站在原地。
赵掌柜一巴掌拍李明蔼后脑勺上,“愣着干嘛,跟着啊。”
李明蔼万万没想到这就算完成见面了,这和自己之前预想的哪一种都不一样啊!赶忙快步跟上。
鹿角上书册摇啊摇。
赵掌柜倚车目送两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