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浮雪辞

首页
日/夜
全屏
字体:
A+
A
A-
忘昔(1 / 3)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

皑皑大雪盖住了整个山巅。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雪天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她来到这里开始,从未改变过。她没去过别的地方,也没有见过别的光景。因为每天都在下雪的缘故,这里取名,浮雪山。

山上一座简单的木屋,屋前一棵参天大树,树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这是眼下这座天寒地冻的山顶上,唯一的景色。这抹红色,像冬天雪地里盛开的一株梅花一样,倒也别致。

那女子慵懒的倚靠在树叉上,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的红色纱衣,赤着脚慢悠悠的晃着。脚腕上绑着一串银铃,随着晃动叮铃铃的,空谷回响,宛若精灵一般的存在。

似乎应了这漫天雪景,又隐隐的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抬起头,望着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一片片落在身上,又一片片慢慢融化,寒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头发被吹得扬起。本应该是刺骨的天气,她却丝毫没有感觉。

她心里知晓,自己与常人不大一样。

是妖吗?或许连妖都算不上吧,毕竟这山头上的妖精还是蛮多的,也没一个像她一样古怪。

听说,她本是一朵来自地狱的曼珠沙华,而且还是灿烂花海里将要凋谢的那一株。并且,她的花茎上还同时长着叶子。

她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并无印象。对当时地府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或许是因为那时候自己根本就还只是一朵花吧?现在的她,什么都不记得。

将死的自己机缘巧合被救。离开了地狱,被带到了这座山上,一待便是上百年的时间。

兴许是这山上每天充盈着的仙气所致,她的灵魂沉睡在花里,忽而有一种象牙破土而出的欲望,然而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世界,迄今为止仅有这万年不变的白雪,山巅,那一间简单的小木屋,屋前她正坐着的参天大树,以及带她回来,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眼眸明亮,藏不住惊讶的那个人。

这些是她生命的全部,再无其他。所以,她和别人不一样,又有什么打紧的呢?她只要和他待在一起,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忘昔,该进屋来了,你今日已经在外面待了一个时辰了。”树下的木屋被人从里推开了门,一个温柔的声音自下而上传进她的耳朵里。

听到呼唤,是她熟悉的人。回头望了望,那个人站在门口冲自己招了招手,盈盈笑意。她有些笨拙的点点头,“…嗯好的。”忘昔双手撑在树干上,轻盈的一跳便跃下了枝头,随意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然后便加紧步伐往屋里走,往那个人的身边靠近。

这就是之前说的带她回来的那个人了,现下是个蓬莱散仙,叫漓渊。忘昔这个名字,也是他给取的。

其实初化人性的她,原本并不会说话,只会从其他人的言语中,勉强领悟一些含义,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感知。她倒不在意这些事儿,只是漓渊比她着急多了,每天不厌其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说于她听,反复解释字里行间的意思,硬是让她开了口。

忘昔至今都还记得,她张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漓渊那兴奋的表情,活像是捡了个天大的宝贝。“哈……”她憋不住,笑意涌上来。

“一个人乐呵什么呢?”见她突然发笑,他犯迷糊了。“你初化灵体不久,外面天寒地冻,既是感觉不到也不宜久留,易折损你的灵气。”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对面的人一碗热茶,拿出准备好的方布细心替她擦拭被雪花打湿的头发,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看你这手都冻的冰凉了。对了,晚上长安要来这里喝酒,你若是不愿见人,只要别出了这院子,在哪儿待着都行。”

“嗯…”忘昔敛了笑意,顺从的接过热茶,双手紧紧握住茶杯。漓渊总是这样,明知道她不会有任何感觉,却还是担心她会生病会冻着。她盯着茶杯里冒着热气的水,即使感觉不出温度也还是对着杯子吹了吹,然后一口一口喝完整杯,这是漓渊的心意,她不会浪费。

忘昔把空杯放到里屋的桌子上,走到窗台边摆着的那朵曼珠沙华旁,抬起手极小心的抚摸着它的花瓣,这就是她的本来面貌。被漓渊细心栽培在一个精致的小花盆里,开的极好。

长安?印象中来过这里很多次,他是妖,却也是漓渊的至交好友。可是她因极怕与漓渊以外的人接触,明明在一个屋子里头,却从未出来和他见过面。不知不觉就过去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正式和长安见上一见。

哎呀,想多了真是头疼,就应该和往常一样,一觉睡过去就万事大吉了嘛。这么想着,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化成一缕白烟钻进了花心里头。

而身后站着的漓渊,看着忘昔又躲了起来,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忘昔啊忘昔,你始终不愿与外人相见,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人在世上,我如何放心的下?漓渊走近她,抬手轻轻地抚了抚花瓣,看她微微地晃动了一下,不由回想起了她刚刚被他捡回来的模样。

那片花海的盛景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忘昔就是他那时候带回来的那朵花。来了蓬莱之后,原本只是想闲暇时光养花怡情,却因当初在凡间任意挥霍修为,又没了天庭的仙身庇护,在这山上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仙气,溢散的到处都是。这朵花日日夜夜被自己的仙气养着,再加上日月精气,百年前,忽然就出落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来。

出现了化成人形的忘昔,是他始料未及的。

当初带她回来的时候,也只以为她是一朵来自地狱颇有灵性的花罢了,万物有灵,不忍见她就这样逝去。却没想到她自己竟然能这般努力,能炼成人形的妖已是不易,修行千年的大有人在,而忘昔不过须臾百年时间,竟是从无到有,出现了实体。

可忘昔虽化出了人形,却说不了只言片语,对前尘之世也是全无记忆,又格外怕生。毕竟是依靠自己的仙气而活,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他的另一部分。因此忘昔除他之外不愿见任何人,也不愿意去尝试任何事,只黏在他身边。

漓渊将花盆稍稍移向了里侧,将原先半开的窗户敞开。窗外的雪似乎是下得更大了。算了算,人是该到了。

“我就说我不愿意来你这个鬼地方,雪就没见停过,一年到头都冷得跟冰窖似的,你怎么就不能换个地方待着!这蓬莱这么大,你就非要躲在这山尖尖上?”刚念着,长安就咋咋呼呼地推门进来,跺了几下脚抖掉了身上的雪,大喇喇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一边搓手取暖一边不停指划着,“快把窗户关上,冻死我了。赶紧的!诶我说,你这说好的热酒在哪儿呢?咱们漓渊上仙总不至于还要我自己带酒来热吧!”

“得了。都跟你说了多少回,我早已经不是什么上仙。你就别揪着这个不放了。”漓渊应着话,端出热好的酒放在长安面前的桌案上。

“嗨,我这不是叫习惯了吗,再说,这身份只是一个名头罢了,何必那么在意到底是上仙还是散仙呢?漓渊你啊,就是喜欢折腾这些文邹邹的东西,直叫人头疼。”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冬天啊,还是该喝酒暖暖身子呀。

开着的门未来得及关牢,窜进屋子里的一阵风把忘昔的花瓣吹的摇晃了许久,闹醒了她。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在不停的抱怨,是个她算得上熟悉的声音。应该是长安到了吧?

喝酒,品茶,畅聊天地六界。

这便是长安每回来找漓渊要做的事情。

至于聊的都是些什么,估摸着也就是这酒要是再烈一些就更好了,毕竟你这山上太冷了点;亦或是这样清淡的茶水怎么配的上我这等有修为的妖怪;再者最近太白金星又参透了什么星宿奥秘,哪家仙子恋上了凡人虐恋情深。总之,打开了话闸便关不上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漓渊也不恼,就笑着听他说,说到兴头上,还陪他喝上几杯。

她其实也不全是在睡觉中度过的,有时候会化成人形坐在屋檐上,等长安走了再进屋。她还记得,长安好几次都是下山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脚滑了,从着山头滚下去,摔得嗷嗷叫,顺便再用他的大嗓门吼一下漓渊这个破屋子。

她觉得好笑,她没见过长安的样貌,不过想来应当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吧,或许也能合得来。然而当忘昔反映过来之时,已然听到了长安夸张的嚎叫声。她看到长安几乎是从座椅上跳了起来,硬生生往后退了大半步,目光惊诧的盯着自己这个方向,抬着手僵在半空,许久说不出话来。没错,她又一次身体先做了主,已经从花里出来了,这屋子里突然凭空出现第三个人,长安是有些招架不住了。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