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满了整个山涧,靠坐在二人初次见面的那方瀑布旁,程嘉宁望着天上的明月在心底默默的说道,阿爹,这就是我挑选的夫婿,他救了我,救了程潇,更救了霜落堂。以后有他照顾我和程潇,你和阿娘可以放心了。
“嘉宁。”坐在另一侧石头上的陈浩云望着眉眼弯弯的程嘉宁,“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程嘉宁的眉眼更弯了,“终于肯说了?”
陈浩云点点头,将自己的过往细细道来。从他母亲旧时的恩怨起,直至他们相遇为止。
“这么说,还是我高攀了?”程嘉宁笑道:“你母亲的娘家系出名门,你父亲又是个贵族,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是按你舅舅的说法,应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你呢,更是数年前的秋试三甲之一,位及大学士。我还真是有眼光呢!不过,”她话锋一转,“真想不到桑南心和你们兄弟还有如此渊源。”亏她白白吃了那么久的干醋。
在桑南心身世这件事情上,陈浩云说了谎,他声称桑南心便是九年前的小晴。
程嘉宁一直介怀陈浩云对桑南心的关切,如今听闻了前因后果,心里也已释然,然而想起尹洪文,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你那个弟弟似乎不简单。”
“怎么说?”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不过是个会些拳脚的弱书生,可依我之见,此人功夫绝对不差。”在都城庙宇里和他交过手的程嘉宁深深觉得,尹浩文说了谎。见陈浩云没有言语,她疑惑的看着他,“你不相信我说的?”
陈浩云摇头,“不,我相信,只不过他追随严震多年,恐怕也是不得已才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陈副堂主,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程嘉宁是半开着玩笑说出的这句话,可是陈浩云心里还是动了下。
然而尹浩文变成什么样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何况将来二人也不太可能再有交集,毕竟一南一北相隔甚远,陈浩云转了话锋说道:“此番四大派来闹事,你如此轻易放过他们,实在不像是你的风格。”
“确实不像是我会做的事。”程嘉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听说他们的落脚点不知为何,从昨天起不是床铺莫名散架了就是锅台莫名塌了,陈副堂主可知晓内情?”
笑的一派坦然的陈浩云抿唇不语。看来舅舅不但能耍长枪,挥锤劈斧也很在行。当日他们二人在四大派的营地偷偷做了些手脚。锅台的关键支撑点上拆掉了几块砖,床榻下面又弄断了几条横梁,看来已然奏效。
黑亮的眼珠转了几转,程嘉宁望着天上飘来的一丝云笑道:“那一定是天降责罚,让他们没得吃没得住,好早点滚回煜良山去。这么一想,他们兴师动众而来,却又垂头丧气而归,那几位掌门一定好不败兴。好歹也是来‘拜访’我们霜落堂的,让人家空手而归总是不太好。”
“所以呢?”
程嘉宁眨眨眼,“我想程潇和满江红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以满江红的本事,不闹到他们只剩一口气,绝不会罢休。至于程潇,大概会让他们每人带点霜落堂的特产回去。”
“特产?”陈浩云直觉这特产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礼物。
“蛇蝎窟里蛇蝎的毒液。”程嘉宁很有耐心的解释道:“饶是功力再高深,粘上这毒液也要起上几个月的红疹,而且主要集中在脸和手背上。只可惜过几天就要动身去都城,不能去煜良山亲眼看看他们那副猪头样。”
“嘉宁,你说要去都城,究竟所谓何事?”
“还记得那个董枫吗?就是严震手下会操纵蛊毒的干瘦老头。”
陈浩云点头,“记得。”
“前几日我收到消息,说乱坟岗中董枫和铜面人的尸首不翼而飞。”
乍闻此信,陈浩云立刻警觉起来,“盗尸……还是……”后面那种可能性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这实在太诡异了,毕竟当时每个人都是他们亲自验过的,俱已断气。
“我也认为他们是诈死。”程嘉宁眼中一暗,“这几天我翻过阿爹留下来的典籍,发现董枫那一支不但会以蛊炼人,更是通晓假死之术。”
“会不会是董枫有门人将他带走了?”
“不会。”程嘉宁很坚决的摇了摇头,“许久以前,他们这一支因同门相残,不得已立下规矩,每代只能有一个传人。而且师父若是不死,徒弟绝不会学到师父的本领,只因他们代代相传的并非手口相授的本领,而是藏于修习者体内的毒蛊,毒蛊一旦引出,原本的受体就会立刻死亡,毒蛊也需在受体还活着时引出,倘若受体已死,毒蛊也就随之消亡。这条规矩已经传了几百年,就算原本还有旁支也早就灭绝了,更何况董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气的,所以董枫绝不是被他人救走,而是用了假死之术避开了视线。”
“倘若如此,那就麻烦了。”一丝不安笼上心头,陈浩云喃喃道。“我曾听我师父白衣老人提到,这位夺命郎君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但凡让他不如意的人都落得悲惨下场。此次霜落堂出手参与铲除严震一事,只怕日后会有危险。”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此番四大派的事也与他有关?”
“极有可能。不但霜落堂,点易派还有尹丞相都会是他报复的目标。”末了,程嘉宁又补充了句,“就连东屿国的皇帝,只怕也难逃一劫。”
几日后,陈浩云和程嘉宁准备随尹浩文启程去都城。
一想到要被留下来看家,蹲在这山沟沟里守着一大堆规矩过活,程潇就浑身难受。“姑姑,姑父,你们就带我去吧,我既能当小厮又能当保镖,带我绝对划算!”
“程潇,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程嘉宁赏了他一记爆栗。
神情扭曲的程潇痛苦的撕扭着胸前的衣襟,“让我留下来照看这一堆老弱病残,小爷我会被活活憋死的!”
石七、满江红、胡不归相视几眼,很有默契的扑上去将程潇捆了起来,还免费附送了一块毛巾塞嘴。
“嘉宁姑娘放心,我们会看好少主,不让他乱跑。”孟川走上前说道。
“呜呜——”被捆成粽子又被堵住嘴的程潇只能踢腿表示抗议。
对程潇的呜嗷声孟川视若未闻,“另外,我会安排仆众准备东西,待到副堂主和嘉宁姑娘回来,便为你们办婚事。”
四周瞬间安静了,就连刚刚还又踢又叫的程潇也不动了,竖着耳朵仔细的听孟川的话。
大清早就被一群人用暧昧眼神围观可不是什么风光事,程嘉宁和陈浩云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眼神都不知道该看哪了,只听孟川又说道:“早办早安心,免得夜长梦多。都长得那么好看,一个个都是招蜂引蝶的命,不让人省心。”
下一刻,程嘉宁已然拉上陈浩云一溜烟冲出了镇子,只留下两道虚渺的背影。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一口气冲到冷剑门,此时尹浩文已经带着桑南心和赵妍候在冷剑门外,谢武带着谢篆文和谢莹儿也站在不远处相送。见程嘉宁和陈浩云相携而来,尹浩文脸色微微变了变。
桑南心没有注意到尹浩文的变化,仍沉浸在回到都城就办婚事的喜悦中,她踮起脚尖冲远远而来的二人招手。“陈大哥,嘉宁姑娘,这里这里!”
面色恢复如常的尹浩文缓缓上前道:“既然都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他回首冲身后的侍卫点了下头,侍卫了然,牵过马车和马匹走上前。尹浩文比了下马车,“路途遥远,还是让姑娘们坐马车,你我兄弟二人一并骑马如何?”
陈浩云爽快的答好,随即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程嘉宁也不矫情,跟在桑南心和赵妍之后上了马车。
登上马车,程嘉宁才发现靠近马车最内侧的地方放了几口精致的箱子,桑南心小心又仔细的拍了拍箱子笑吟吟的说道:“这是谢伯伯和莹儿给我准备的……”她羞答答的吐出两个字,“嫁妆……”
很快程嘉宁就联想到孟川的话,不知道孟川会给她准备什么样的嫁妆,一时间,她竟有些期待起来。
相较于这两位的喜上眉梢,赵妍并没有特别欢心,离开了煜良山,离开了师父和师兄,未来如何她无法预料。也许她能够再遇上一个像张其道一样能保护她的人,也许不能,她偷偷的叹了口气,但愿未来能够平安顺遂。
这一路很是热闹,桑南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时候程嘉宁会觉得桑南心比程潇的话还多,看来这次回去应该好生管束程潇,以防再过几年他变得和现在的桑南心一样。话痨是种病,得治。
走在马车旁的两匹骏马步子不紧不慢,配合着马车的速度。
“尹大哥!”桑南心从车窗探出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尹浩文,“我们还要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
透过桑南心挑起的车帘,尹浩文看见了靠在车上闭目养神的程嘉宁,一时间他的心神都被那张娇俏的侧颜吸引了去,对桑南心的话根本是只过耳朵没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