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嘴突然张开,越张越大,嘴唇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好……太好……”扶着床榻的手缓缓攥成了拳,他猛的低下头,有东西滴下来摔在床褥上,一滴,两滴,直至手边的床褥被滴滴答答的水珠晕开了一片。
尹浩文越发的觉得古怪,这个人也同严震有仇?他突然想起八年前将军府地牢发生的事,有人潜入将军府试图救走陈浩云,但混乱之中几人未能得手,陈浩云的身上也受了伤,脸更是被划破,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虽然他没有亲自去看,可是按尹叔的描述,基本上同眼前的人一致。数月前与陈浩云重逢时,他只顾着关注桑南心,根本没想起当年那段插曲,陈浩云虽然蓄着络腮胡,可也能看出脸上并无伤痕。“他是?”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不由得问出口。
床榻上的人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水痕,他红着眼眶一字一顿的说道:“卢——渊——”这两个字说的格外清楚,也格外沉重。
“卢渊!”这个名字让尹浩文为之一震,他自然是记得卢渊,卢中海的侄孙、卢家三公子、当年秋试第一名的卢渊!九年前卢家阖门被灭,唯有卢渊侥幸活下来,但仍在朝堂之上被严震逼疯,后来这个人就失踪了,一个疯子纵然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关注,于是乎,卢渊这个名字就如同被世人打入了冷宫,再没有人提起。现在看来,八年前那场劫牢终是成功了,只不过由于卢渊的介入,混淆了众人的视线,以为被关在地牢里的仍是陈浩云。如此说来,数月前死在牢笼中的‘陈浩云’也是被人做了手脚。
“我……讨回……公道……”床榻上的卢渊再一次咬牙出声,他眼中的坚定让人无法忽视,“见……圣上……”
“副堂主,实不相瞒,这次就是嘉宁姑娘吩咐我送卢渊回到都城,为卢家在皇帝面前讨回一个公道。”一手扶着卢渊的脊背,一手握住卢渊的手,玉堂春毫不在意自己和卢渊之间有多暧昧。
“你们,你们怎么——”桑南心皱起眉,嫌恶的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玉堂春高傲的抬起头,“我们怎样都是我们的事,桑姑娘还是少吃咸饭。”言外之意便是不劳您闲操心。
“你——”桑南心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为化解双方的矛盾,陈浩云开口转移了话题,“九年前卢家上下不幸罹难,卢渊以一己之力想为族人讨回公道指认凶手,只可惜严震一手遮天,将此等残暴之事全数推到了刺客身上,卢渊非但未能替族人报仇,反倒被逼入困境。如今严震已死,当年的事也该大白于天下,究竟是刺客所为还是有人蓄意残害同僚。”他转而看向尹浩文,“昔年我被严震关押在地牢,幸得卢渊相助,他甘愿自毁容貌顶替我,才让我得以逃出生天,若非如此,我根本没有机会亲手除掉严震,若论功劳,当是卢渊为首。请尹丞相看在卢渊这份功劳上为其请命,为卢家伸冤!”说罢,他冲尹浩文深深作了一揖。
“哥!”尹浩文快步上前扶起兄长,“就算你不拜托我,我也必定会全力相助,他救了你,便也是我的恩人,此份大恩若不报答,我又何以为人!”言毕,他走至床边,无限感激的看着卢渊,“卢公子,我便是当朝丞相尹浩文,也是被你救过的陈浩云的胞弟。”床榻上的卢渊听到尹浩文这三个字明显缩了缩身子,他无法自已的想起那些年尹叔是如何虐待他的。看着他的举动,尹浩文歉疚的说道:“我知道我父亲做了很多不堪之事,可为人子女我无法选择,我唯有尽心尽力替卢家讨还公道,报答你的恩情,也偿还我父亲欠下的债!”
“多……谢……”
“有尹大哥帮你们,肯定没问题的。”与有荣焉的桑南心挑衅般的瞥了玉堂春一眼。
玉堂春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那就多谢了。”
尹浩文正了正身形,“那就请二位随我回丞相府休息一晚,明日与我同入早朝,向圣上说明一切。”他瞄了眼卢渊,欲言又止,“只是卢公子……”
只一顿,玉堂春就明白尹浩文指的是什么,不外乎是卢渊的失语症,“这个不劳丞相费心,我自有办法。只不过我们今夜要留在此处帮卢渊调理,丞相的好意心领了。”玉堂春信心满满的说道。
尹浩文心中怀疑,一夜之间怎么可能治得好失语症,但碍于这是卢渊的私事,更可能关乎了霜落堂的秘药,也不好多问。
“也好,”尹浩文点点头,“明日我派人来接你们入宫。”
原是来探望谢篆文的桑南心,人没见到反倒吃了一肚子气,她扯了扯尹浩文的袖子,“尹大哥,我们就先回去吧。”
“好。”尹浩文冲几人拱手,“我们就先告辞了。”
尹浩文和桑南心前脚刚走,一个人影跟着就冲进了屋,嘴里还嚷嚷着,“人在哪,人在哪?”
玉堂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满是戒备的盯着来人。“大胡子,你要干什么?”
大胡子一把推开玉堂春,把他推得一个趔趄,继而一脚迈到床前,死死的盯着半毁了容貌的卢渊。正当众人满心疑惑大胡子要做什么的时候,就见大胡子一个大熊抱扑住了卢渊。“你受苦了!”大胡子那一声哭嚎如同虎啸,吓得卢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快松开他!”玉堂春眼中喷火,冲上去死死的拉住了大胡子的手臂。
哪知大胡子像拍苍蝇一样一掌拍开玉堂春,继续抱着卢渊嚎啕大哭,“你让我好找啊!”
“你,你,你,你再敢占他便宜,我跟你拼了!”刚刚站稳的玉堂春脸都青了,一手甩出象牙笔。
随后进屋的秦三刀哈哈大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玉堂春抢男人呢,哈哈!”
大胡子终于松开了快要被他勒断了气的卢渊,回首将玉堂春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我警告你,不许再缠着他,两个男人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玉堂春气红了眼,跳着喊道:“这是我们俩的事,你管不着!”
“我还真就管得着!”大胡子底气十足的看着挥舞着象牙笔的玉堂春。
“你?”玉堂春口气不善,“凭什么?”
大胡子拍了拍胸口,“就凭我是他舅舅!”
除了秦三刀和大胡子,其余三人的脑子都罢工了。
舅舅?卢渊的舅舅?陈浩云和玉堂春满心疑惑的看向了卢渊,而卢渊,也是丈二的和尚。“我……灭……没有……舅舅……”他结结巴巴的说道。
玉堂春挑眉,鄙视的笑道:“胡说什么呢,他们家除了他,都被灭门了,哪来的舅舅?你想认亲戚,也看清楚你们像不像再说。你这模样,说是副堂主的舅舅还差不多!”
说来也是,陈浩云和大胡子都是满脸络腮胡子,要说他们是甥舅关系,倒还有人信。
“我不会认错,就是他!”大胡子咬定了口风,“他们家没有阖门被灭,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活着,那就是我!”
“你有什么证据?”玉堂春可不想莫名其妙的多出大胡子这样一个长辈。
“他是不是被严震在地牢里关了八年?”
“对。”
“他是不是几个月前被人从地牢救了出来?”
“对。”
“他是不是因为得罪了严震才被关进去的?”
“对……”
大胡子猛的一拍巴掌,“那就对了,他就是我的外甥!”
这会儿,卢渊好像想起了什么,“我……不是……是……替……”
卢渊没头没脑的几个字让陈浩云也想到了些事情,他忐忑不安的看向大胡子,“你的外甥叫什么?”
“陈浩云!”
这三个字让陈浩云如雷电贯穿,卢渊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陈浩云?”玉堂春先是皱了皱眉,转而展眉一笑:“我就说你认错了,他可不叫陈浩云,他是卢三公子卢渊!”说着不落痕迹的推开了大胡子,一屁股压在床榻上将卢渊和大胡子隔开。
“他,他不是?”大胡子卡巴卡巴眼,难以相信。
“对啊!”玉堂春挑衅的哼道,蓦地,他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来丢给大胡子,“谢篆文托我给你的,说是他爹要他送过来的。”
谢篆文给大胡子东西?陈浩云豁然开朗,他强按下胸口的奔涌,定定的看着大胡子,“你是宣家的后人?”
大胡子猛的扭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你怎么知道?”
陈浩云上前一步,目光坚定的看着他,“我就是陈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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