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父母女见沈轻舞面现难色,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均想:“看来事实果然是那样。”由不得又道:“我们父女一再追问端地,实无坏心。只是事情眼看瞒不了了,倒是要合计着想个什么说法圆过去才是。”
唐啾啾更道:“蝶衣姐,你到底是为什么跑出来的?”
沈轻舞踌躇良久,长叹了口气,只得道:“实不相瞒,其实我……”
话未说完,不料那唐啾啾见沈轻舞半日不说话,以为她还有顾虑,又追了一句道:“蝶衣姐,事情紧迫,张大夫已经号出了喜脉!难道当真……”
两人这一下不由自主地同时开口,沈轻舞听得分明,听得唐啾啾明明白白说的是“喜脉”二字,浑身剧震,仿佛晴天霹雳,竟不自禁地呆住了,口中喃喃只问:“什么……什么喜脉……”
唐啾啾道:“适才我见你晕倒。便到村头请了张大夫给你瞧瞧。谁知他瞧过之后却说:‘蝶衣这病并非是见血而晕,我号过她的脉象,乃是喜脉。’我当时还不肯信,直请张大夫再细细看一看,谁知张大夫却不悦道:‘老夫在村里看病十年,你可曾见老夫错看过一例病患?何况这喜脉又不难诊,便是稍有经验的稳婆也能看得出。实话告诉你罢!沈姑娘的肚子里的确是有了!你们若是不信,只请村东的王婆一看便知。她是经年的老妪,做稳婆接生几十年了,总该信得过了罢?’说着便走了。”
沈轻舞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是说我有了?”
唐啾啾道:“是啊。我听张大夫如此说,这才不得不信。便将此事和我爹说了,咱们可要合计个办法,怎么将此事为你圆过去,否则你明明是个大姑娘,好人家的女子,未婚先孕,这在村子里传扬开去,只怕那些唾沫星子也淹死你了。”
唐父也道:“不错。沈姑娘,你究竟有何为难之事,不妨直言。唉,我也知此事你定然是羞于启齿。这样吧,我来猜,若是猜中了,你便点下头就好,也好让我们大伙儿合计合计如何为你圆过此节?”顿了顿,见沈轻舞只是垂首不言,半晌又滴下泪来,只道她已然允了,又道:“你可是和人私定终身,却不料那人始乱终弃,反为那负心薄幸之徒所弃?不想怀上了他的骨肉,被世所不容,伤心失望之下,这才决意退隐江湖?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可否告知?我们一起去把他请来,自可平息一切流言蜚语。”
其实他这一番猜度虽是不对,却也离事实不远。当日沈轻舞和陈玄生医庐寒窗,对月盟誓,结为夫妻,当夜春风一度,就此珠胎暗结,只是直到此时,她方才知晓罢了。只是沈轻舞听他说的如此之准,心中却唯有苦笑,暗道:“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的父亲……我又怎能再去找他?且不说他如今昏迷不醒,根本来不了。便是现在他好端端的,我又如何再去找他?他已弃我如遗,更和伊人师妹海誓山盟,我难道我还再去用这孩子打扰他们吗?”遂只摇了摇头,道:“这孩子……没爹。”
唐氏父女不觉相顾无言,只听唐啾啾道:“蝶衣姐,这件事可半点开不得玩笑的。”
唐父道:“是啊。沈姑娘,须知人言可畏,何况村中之人并不待见你。村长多次和我说你来历不明,让我将你赶出村去,我百般劝说,这才压了下来。如今你不肯说出这孩子的父亲,这便是给那些人落下口实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其实明代朱熹理学兴盛,女子未婚先孕,和寡妇再嫁、烈女失贞同样为世人所不齿,是以唐氏父女所言绝不是危言耸听。只那沈轻舞却仍是摇头道:“我说了这孩子没爹……他便是没爹。即便如此,他也是我的孩子。无论村里人要说什么,只由得他们去说,千错万错,都只怪我自己当时太糊涂,错信了人!这些罪孽,自有我这个做娘的一身承受。”这番话虽只是柔声而言,却是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质疑。
唐氏父女对视一眼,均知她心意已决,唯有摇头叹息。却听沈轻舞又道:“我……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唐啾啾问道:“蝶衣姐你有什么事,只管说,只要我和我爹能做到的,定然替你办到。”
沈轻舞微微一笑,道:“好妹妹,如此多谢你啦。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我就要做娘了,可是……我从没学过针线女红,只会舞刀弄剑,所以我想请妹子教我些针线手艺可好?我……想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做几件衣服……”一面说着,一面轻抚着还看不出什么的肚子,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慈母情怀,溢于言表。
此后数日,沈轻舞便跟着唐啾啾学些纺绣女红之类,并连农事也懒怠了。只在院内随意栽些蔬菜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