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长存终有败,龙逝凰悼百虫衰。今日,且不提那太古之初的神魔禁忌,也不论那争辩了数万年不止的仙魔之变,我暂先说说这烟火人间的两三战事,说说几载之前的帝魁止戈。”醒木声震,群喧皆消,桃鲤溪一展拢柄在手的折扇,素白不染的纸面挡了下半脸,露出那双藏在额发阴影里的明溪眼眸。
残桌边沿所站的跑堂,瘸腿条凳靠坐的茶客,替说书小娘端着一盆清水的翠发少年郎,皆在那回声犹存的醒木响中,看向了溪蓝长发点缀几抹桃瓣红的年轻女子。
“古有物学经录,一名无色之录,一名假世闲记。其万国堪论篇,以帝魁之国起首,言罢东域大国三千余十一,小国八千余七。是以世人,皆尊帝魁为万国所朝之首,而不知帝魁亦小,于此天地三界。”
此说甚狂且嚣,似是桃鲤溪在贬斥帝魁之国,但是楼内听众却无一人反驳。甚至有欲饮茶者,手指轻颤微抖,被记忆之中的阴影所压迫,再也托不住掌间的那一捧粗陶茶碗。
而在楼外屋脊之上,有两人背对站立在细碎如鳞的黑石瓦面——左者白衣拂雪,轮廓如浅黄胧月;右者绯边墨袍,手执以赤面折扇。
“你怀疑我?”说话不带一丝烟火气息,平缓中和的每个字连起来,便是极度古怪的一句话,抖手却不展扇的炽洪殇,背对着他身后的祗胧,被风带起的绯边袍摆,朝着他的视线方向飘荡,无力松散得就好像是意志不坚定的懦弱之人。
“不是啊,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你现在的立场,还有你消失的那几天,到底是去做了什么事情。”回头看了炽洪殇的背影一眼,祗胧的眼神纯粹而澄澈,和他的话语一样直接,却又带着些许胡闹的孩子气。
“哈哈哈,我在你的印象中,就是那么蠢的一个人吗?如果我是奸细,怎么可能会在大战前夕行踪不定,让他人把怀疑的目标转到自己身上。”抬起一只手,将粗壮微凸的骨节捏得噼啪直响,并没有回头的炽洪殇,把另一只手中的折扇探出肩头,朝着他身后的祗胧,挑衅般地勾了一个小圈:“想和我过过手,不用找那些根本就不靠谱的理由,直接打过来就是了。”
抬手转肘,反掌搭臂,祗胧挪步起架,沉坠腰力的脚后跟压得瓦片轻跳,他满头浅黄胧月色的发丝被风一吹,原本稳身坐马的人已然不见——转腰扭身,袖出双剑,是疾赦如白霆一闪的亮光,被祗胧改成清浊两刃的天祇残片,明者高抬映以日曜,晦者低出隐于暗影,齐攻炽洪殇的背心要害!
啪——
三寸惊堂木,醒响楼内人,桃鲤溪转眼看着四遭的茶客,被自己提及的那一段过往战事,给吓得不敢妄动,心底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墨宸之海,太凰不死;假世之间,龙虺无色;肆灵之界,虫荒亘古。吾帝魁居此无色之间,亲龙虺而敌太凰,所志千载不变,故常与墨宸海征战连年。”
说书娘抬手示意,扮作侍者的青粿帝子,抬托住盛水盆沿的手指轻触,似是在勾结一些并不规矩的法印。
盆中水,本无色,却徐缓上浮,失重成一连串的晶莹水珠,在半空之中被莫名的深墨颜料所渲染,变成一小片倒挂在氤氲水雾之下的黑色建筑群。
不死太凰一族自封之神界——墨宸海!
也是数年之前,整个帝魁国的噩梦——那各自背负着一轮腐朽青铜之古月的群群炎凰,那横据在大黑天上的不可测深渊,那将前代帝魁之皇击溃的绯裳神祇幻影,都是帝魁之人最不愿记起的回忆。
前代帝魁之皇,青粿帝子之父,那个擅使双手武剑的男人,最终被绯裳神祇击毙在高山雪巅的他,是帝魁国永远无法忘记的伤痛。
“也许你们会觉得,那些游荡在墨宸之间的涅月太凰不可战胜,但是不要忘记帝魁的始皇,曾以双剑三式,令万国来朝,得无色龙虺之谊,也正因如此——不死太凰才会紧抓着我们不放。”转身一舞锦绣裳摆,桃鲤溪跨步跃到青粿身旁,她探手伸指插入盆中的无色清水,以此为铸剑介质,抽出一对窄身细柄的纤巧刃器。
“或许人类,永远都比不上,那些自太古以来就拥有绝对力量的强大种族。但是,我只希望自己不会轻易就死去。如果我注定要成为,被所谓神祇用一根手指碾死的蝼蚁,那么我一定要在身躯粉碎之前,在那位虚假之神的指尖咬上一口。因为我相信任何存在,都会有衰败的那一刻,都会有疼痛的感觉——我是帝子青粿,你们可以不愿意跟随我去征战,但是请你们为守护帝魁的将士们祈福,因为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像你们这样安稳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