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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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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烧(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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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人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了。

村庄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尸体混杂在一起。我在尸体堆里找到了营长王胜利的尸体,他的身上有十多个血洞洞,有的还在冒着黏稠的血浆。

整个大王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窒息。

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就是一个人,也要爬起来和敌人血战到底!

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我听清楚了,是直属营教导员周书清的声音。我朝他爬了过去,他的头上冒着鲜血,我撕了块布条,给他包扎上。他对我说:“麻子,我们直属营全都牺牲了吗?”我点了点头。这时,老虎团孙德彪团长浑身是血地带着几个人朝我们摸过来,他身上的血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我实在搞不清楚了。他对我和手下的几个人说:“你们还能动的赶快去把所有受伤的人组织起来和敌人拼到底,大王庄千万不能落到敌人的手里!”

此时,孙德彪团长已经带领我们和兄弟部队的剩余人员一起打退了敌人十多次的疯狂进攻。

我们就分头去找人,顺便把一些武器弹药收集在一起。

有一个伤员看上去年龄很小,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的左腮帮子被打烂了,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枪。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对他说:“忍忍,很快就会过去的,再忍忍!”我看着他痛苦地在我的怀里死去,我想,等打完仗,我一定要把死去的战友的尸体火化了,让他们的魂魄可以回到故乡。可我这个想法竟然没有实现。

我们组织起来的伤员竟然只有三十多人。

我们靠着断墙和一些可以藏身的地方准备迎接敌人的再次疯狂进攻。

孙德彪团长流下了眼泪,他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头,痛苦地说:“这他妈的打的什么仗呀,我们几个营的人马就剩下这些伤病员了!”

说完,他对我说:“麻子,你看看敌人有没有什么动静!”

此时的大王庄一片死寂。

我对孙团长说:“孙团长,还没有动静!”

他又对我说:“麻子,你去把那挺机枪给我搬过来!”

我把那挺机枪刚刚搬过来,炮火就又朝村庄里淹没过来。炮弹在死人堆里炸响,血肉横飞,我的脸上头上溅满了肉末末。我来不及擦掉脸上的肉末末,敌人又叫嚣着朝村庄里扑过来!孙德彪说:“狗日的三十三团,还真他妈的能打呀!怎么打不完的呀,还有那么多人!狗日的,来吧,只要有我孙德彪在,你们就休想夺回大王庄!”

说着,他抱起机枪,朝靠近的黑压压的敌军扫射起来。

子弹呼啸着朝我们飞过来。我身边一个战友的头被一梭子子弹打掉了半个,脑浆子喷了我一脸。我疯狂了,抡起鬼头刀冲了出去,迎面冲过来的敌人绞杀在一起。

我的喉咙里冒着火,我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机械地拼杀。我看到孙团长扔掉了手中的机枪,抓起一支步枪,也和敌人拼起了刺刀。敌我双方都杀红了眼,都不愿意放弃,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我们这三十几个伤员面对数倍于我们的敌人,能够拼杀多久?眼看全部拼光了,上官雄带着警卫排和旅机关的数十个人杀将过来。

孙德彪边和敌人拼杀,边向上官雄靠近。他对洪大武怒吼道:“洪大武,你他妈的怎么不摁住旅长,如果旅长有什么闪失,我活劈了你!”洪大武在上官雄的旁边和敌人拼杀,根本就没有理会孙德彪的话。孙德彪对我大声说:“麻子,你过去,和洪大武一起保护好旅长!”

我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可我还是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上官雄的旁边,挡住了冲过来的几个敌人。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听上官雄说:“土狗,我们终于在一起并肩杀敌了哇!”他挥舞着鬼头刀,还是像当年那么神勇,此时的上官雄不再是那个变得书生气了的旅长上官雄,他还是当年在松毛岭和我一起奋勇杀敌的上官雄。

这时,几个敌军怪叫着围住了洪大武,上官雄冲过去企图给洪大武解围,他还没有靠近洪大武,洪大武就被前后两把刺刀刺中,倒在了淌着鲜血的地上。几个敌人又把上官雄团团围住,上官雄左劈右砍,一口气劈翻了两个敌人。他后面的一个敌人趁机挺着刺刀朝他的后心捅过去,我一看不好,冲过去挡住了那一刺刀。刺刀插进了我的胸膛,我实在没有力气了,眼睛一黑扑倒在尸体上,我的呼吸被浓得发黏的血腥味堵住了……

我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艰难地爬行,洞穴里被血水泡烂的尸体阻挡着我的去路,我何时才能爬到洞口,看到光明?洞穴深处传来阴森森的声音:“麻子,你已经死了,不要再往外爬了,怎么爬也没有用的,你和我一样,已经沉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和我说话的人是谁?上官明?张宗福?杨森?宋其贵?……可我怎么看不到他们,我要是死了,我一定能够看到他们,他们会在地狱里等我!我瘫倒在血水里,腥臭的血水呛进了我的鼻子和嘴巴,进入了我的气管和喉咙,直达我的肺叶和胃,我狂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冒金星!我的胸口疼痛极了,好像有人在用刀子挖我的心。我仿佛听到有人进入洞穴的声音。他们是谁?我用力把头从血水里抬起来,说:“你们是谁?”他们仿佛听不到我的声音,也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我在腥臭的血水味中辨别着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那是野草和阳光以及江水混杂在一起的清甜味儿,难道是秋兰,难道是冯三同老爹?只有秋兰身上才有那样的气味,我忘不了,就是下地狱了也忘不了。我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可无论我怎么喊,他们都听不到我的声音。他们就从我的身边一晃而过,无视我的存在。我企图伸出手,在黑暗中抓住他们,可怎么抓也抓不住。他们渐渐远去。他们每远离我一步,我的心就颤抖一下,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洞穴的尽头后,我变得绝望了!我在黑暗的洞穴里野狼般号叫,我凄厉的号叫声穿越漫长的岁月……

朦胧中,我听到有女人的声音:“他醒了,他醒了!上官,麻子醒了!”

这是谁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女人的声音很甜美,甜美得发腻,这不是秋兰的声音,不是!我在一种焦渴疼痛的状态中渐渐有了知觉,我睁开了眼。我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章文晴的脸,那是一张激动得不知是喜还是悲的脸,她那明亮秀美的眼睛里淌下了清亮的泪水,在白皙的脸上冲出两条清亮的小河。

我疑惑地看着这个女人。这个一直都躲着我鄙视我的女人。我闭上了酸涩的眼睛,一只大手握住了我粗糙的手掌,我知道,那是我兄弟上官雄的手。我的手微微颤抖,我感觉到了我兄弟上官雄的体温。

“我在哪里?”我说。

“野战军医院。”上官雄答。

“你没事吧?”

“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洪大武呢?”

“他没有你的运气好,牺牲了!”

“他是一条汉子!”

“是个好同志!他死前还经常在我面前说,要和你比试枪法,他不服你!”

“我知道!孙团长呢?”

“他和你一样,受了重伤,在另外一个病房里躺着呢,他应该没事了,你放心。”

“我的刀呢?”

“给你收着呢,我还记着胡三德师傅的话,刀在人在!”

“刀在人在!”

……

和上官雄说话时,我一直闭着眼睛。

我睁开了眼睛,和上官雄对视着。他的眼睛里流动着复杂的波光,有负疚,有感激,有温情,有焦虑……就是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威严,这是我的目光能够和他的眼睛对视的最起码的基础。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还在温暖着我。我们就那样默默地对视着,良久。

不久,上官雄带着部队南下了。他走时没有来和我告别,只是让他的新警卫员给我送来了一箱猪肉罐头和我的那把鬼头刀。我知道,那一定是双堆集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大王庄那一仗,我浑身上下受了十多处伤,最厉害的就是我替上官雄挨的那一刺刀,如果那插进我胸膛的刺刀再靠近心脏半公分,我当场就去见阎王了。

我们一个大病房里住着十几个伤病员,臭气熏天。我们都来自不同的部队,其他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当上官雄的警卫员把那一箱猪肉罐头搬到我病床边上时,那些伤病员的目光就黏在了罐头箱子上面。

他们开始了窃窃私语。

“这个满脸麻子的老兵是什么人呀,还有人给他送猪肉罐头,奶奶的,来头不小呀,一送就送一箱!”

“是呀,他怎么能搞特殊化,我们营长躺在病床上也没有人送罐头!”

“靠,不要说营长了,三号病房躺着的那个老虎团的团长也没这个待遇呀!见鬼了!”

“这个家伙可能是来看他的那个当官的大舅子吧!”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侧过脸,沙哑着嗓子朝那伤病员大吼道:“你他娘的才是大舅子!”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被扯得无比疼痛,血一个劲地往脑门子里冒。这时,走进来一个矮个子大眼睛的小护士,她威风凛凛声音洪亮地说:“你们吵什么吵,是不是吃得太饱了!”那些伤病员见到她,就像耗子见到了猫,一个个老实下来。这个小护士叫朱秀玲,她虽然个子矮小,脾气却很大,很有让伤病员们服帖的一套,这些在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的兵油子也怕她三分。

朱秀玲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你也是的,自己的伤明明那么重,还吼什么呀!你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痊愈?还是老实点吧!那么多刺刀捅进你身体你都受得了,病友们说你几句就受不了了!”

说实在话,我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娘们!

好男不和女斗,我闭上了眼睛,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要让自己的伤尽快好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我难以忍受医院的味道!

朱秀玲的目光落在了那箱猪肉罐头上面:“哟,还真搞特殊化呀,怪不得脾气那么大!”

我无语,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那些伤病员听了朱秀玲的话后,一个个窃笑起来,那种笑听起来是那么的猥琐。我压抑着内心熊熊燃烧的烈火,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火气为什么会如此之大。在战场上,这些人都是我同一战壕里的弟兄!朱秀玲说完,就走出了病房。疼痛和莫名其妙的愤怒让我的脸扭曲。也许是大家见我如此痛苦,也就不说什么了,病房里寂静下来。

送饭的人来后,我把罐头留下了两罐,其他全部让他拿走了。我说,把罐头全部打开,烩一锅菜,晚饭时分给大家吃了吧,留在这里也是祸害。我这个举动,让同病房的伤病员目瞪口呆。

他们对我刮目相看,没有再说我什么,而且也关心起我来。

他们总想从我嘴里得到些什么,可我根本不想说话,这让他们毫无办法。我越是沉默,他们就越对我感兴趣,仿佛我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就在后来我离开野战军医院他们送我时,他们的眼睛还在我身上探索着什么。

孙德彪团长因为他的职务,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他的伤比我好得快,我还没能下地,他就已经可以到医院外面的院子里散步了。他刚刚下床,就嚷嚷着问护士:“李麻子住哪个病房?”护士反问他:“首长,哪个李麻子呀?”他比画着说:“就是那个满脸麻子,右耳缺了半个的李麻子呀!”护士说:“首长,他不叫李麻子,他在医院里登记的名字叫李土狗!”孙德彪不耐烦了:“什么李土狗李麻子的,都一样,只要他在就行了,赶快告诉我,麻子在哪个病房?”护士这才说:“在6号病房。”孙德彪嘟哝道:“早告诉我不就得了,还绕那么大一弯子!”他嘟囔着拄上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我的病房。

护士朱秀玲正在给我屁股上打针。

孙德彪走进病房就大声说:“麻子,你在这里啊,我可想死你了!你没事吧,我还等着你小子来看我呢!哈哈,还是我先来看你了!”

朱秀玲的眼睛盯着我的屁股,嘴巴却不饶人:“谁在那里大喊大叫呀,叫驴似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孙德彪气得吹胡子瞪眼:“小丫头片子,反了你!”

朱秀玲打完针转过身,瞪起大眼睛,双手叉腰:“你说谁是小丫头片子!”

孙德彪厉声说:“就说你呢!臭丫头片子!”

朱秀玲丝毫不示弱:“你是大叫驴!”

孙德彪什么时候被人如此顶撞过呀,他气得举起了手中的拐杖:“老子揍你!”

朱秀玲还真不是个善茬儿,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头说:“打呀,往这里打呀,一个大老爷们欺负个女人算什么英雄,你要是真英雄,把气撒在国民党反动派头上呀!在我面前逞什么能!你有种就打呀,把我打死得了!”

孙德彪气得浑身发抖,举着拐杖的手也在抖动,可就是落不下去。孙德彪说:“你,你,你——”

要不是那个胖护士长赶过来把朱秀玲轰走,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呢。朱秀玲气呼呼地走了之后,胖护士长赔着笑脸对孙德彪说:“首长,你消消气,这丫头不懂事,我处分她!”

孙德彪大声说:“一个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的,无法无天了!要不是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我一枪崩了她!你回去要好好教育她,我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受了伤还要在医院里受这等鸟气。得让你们院长好好整顿整顿,这样下去,伤病员能有好心情吗,没有好心情哪能安心养伤,伤好不了,怎么归队参加战斗!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严重!”

胖护士点头哈腰:“首长批评得对,我一定好好批评教育她,让她在全院做检查。我一定向院领导反映,搞好整顿工作。首长,你消消气呀,气坏了身体我们可担当不起呀!首长,你不是希望早日上战场吗,所以不能生气的哟,您不是说了嘛,心情好伤才好得快,您应该快快乐乐的才是!”

孙德彪被胖护士说得没有了脾气,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去吧,没事儿了!”

胖护士笑着走出了病房的门。

孙德彪走到我面前,笑着问我:“麻子,你怎么样了?”

我说:“没什么大问题了,慢慢养吧!”

孙德彪感叹道:“麻子,你小子命大呀,换了别人,九条命都没有了!我从来不会看错人的,自打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是个英雄!你知道吗,要不是上官旅长,你也没命了。打完仗后,是他把你从死人堆里翻出来,背到野战医院的。你当时都没气了,医生也说你死了,没法抢救了。上官旅长用枪指着医生的脑门吼叫,说,如果不把你救活,就一枪崩了那医生。那阵势,我可从来没有见过。结果,你小子突然就有气了,你救了那医生的一条命呀!如果你当时要是真死了,我敢打包票儿,上官旅长会一枪崩了那个医生的!把那可怜的医生吓得不轻呀!你小子就是命大,和我一样,命大!”

他在说话的时候,能够下床走动的伤病员都走过来,围在他的身边听他讲话,不能走动的人,也在病床上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他的一句话,就连那两个一直哼哼唧唧的重伤员,也停止了**。

我对大家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大家都摇头。

我说:“他就是咱们旅大名鼎鼎的老虎团团长孙德彪!”

大家嗷嗷叫起来,使劲地鼓起了掌。

这个时候,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盒罐头,递给孙德彪,说:“孙团长,这是上官旅长给您的。”

在野战医院住院的那段时光,是我多年来最清闲的一段时光。除了身体的疼痛,我衣食无忧,还可以和孙德彪团长在一起听他讲故事,偶尔还偷偷喝点小酒,过过瘾。孙德彪喝完酒之后,就眼泪汪汪地思念他在大王庄战死的兄弟,挨个地说那些兄弟们的好处,他们的英雄故事,以及他们的弱点和干过的坏事。

我喝酒后就特别想念冯秋兰。

躺在病床上,我的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火苗,欲望的火苗。

自从我的命根子被打掉后,我就不敢想女人了,尽管偶尔也会产生男人都有的那种欲望,但它很快就被我自卑和悲愤的情绪掐灭了。我男人的欲望会在野战医院死灰复燃,这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事情。

那个晚上,我在病床上想着冯秋兰。她是和我最亲近的女人,尽管她离我那么远。我想着她身体上散发出的味道,想着她哀怨和渴望的眼神,想着她在风中奔跑时凸显出的饱满的胸脯……我浑身烈火焚烧,奔涌的情潮在我体内无情地冲撞着,我感觉到,下身剩下的那半截命根子有了反应,……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我会这样?难道孙德彪在酒里下了药?我眼前虚幻出冯秋兰脱光了的身体,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我根本就不知道女人的身体有什么奇妙之处,可我竟然邪恶地在想象中剥光了冯秋兰的衣服。她的身体发出一团白光,迷人的充满迷幻香味的白光,它将我吸引,让我犯罪……我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在欲望的深渊里不能自拔,我想号叫,野狼般号叫!但是我的喉咙被堵住了,我喊不出来。我整个身体在膨胀,在疼痛,在燃烧,我将要爆裂,爆裂成碎片……

我伸出手,朝那团白光伸出了手,我触摸到了柔软而又温暖的肉体,我紧紧地握住了它。我心里喊着冯秋兰的名字,她是我最亲的女人,是我灵魂中离我最近的人,我没有了羞耻的感觉,自卑感也烟消云散。我要抓住她,她是我心底最亲的女人,只有她才是我的土地……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女人的尖叫声让我回到了现实之中。

那是护士朱秀玲嘴巴里发出的尖叫!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朱秀玲的手,她的另外一只手使劲地掰着我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我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了。她吓坏了,不见了往常的那种盛气凌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她尖叫着,病房里的人全给她的尖叫声吵醒了,那个胖护士长也带着值班的护士们冲进了病房。

我怎么会抓住朱秀玲的手,我分明抓住的是冯秋兰呀!

我的脑海里一片迷茫,体内的那团火渐渐熄灭。

我松开了手,用迷离的目光看着眼泪汪汪的朱秀玲。

朱秀玲不停地揉着被我捏红的手腕,哭着对胖护士长他们说:“护士长,你看,你看,他疯了,把我的手腕掐断了,你看,都肿了,不能动了!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脑袋嗡嗡作响。我觉得自己很丢人,想找一个洞钻进去。我怎么会握住朱秀玲的手呢?我难道真的疯了?

胖护士长说:“秀玲,你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朱秀玲的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刚才,我到病房里来查房,看到他没有盖好被子,脸色通红,还说着我听不懂的胡话,我以为他发烧了,给他盖好被子后,就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想看看他有没有发烧,结果,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太狠了,抓得那么紧,痛死我了!你们要不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胖护士长息事宁人:“好了好了,没什么事的,麻子也不是故意要掐你的,他可能在做梦和敌人拼杀呢,就抓住了你的手,把你当敌人了,这样的事情也是常有的。回去吧,让同志们好好休息。看把麻子紧张的,你要理解他。”

听了胖护士长的话,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可我心里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而且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害怕自己被戳穿。

朱秀玲不依不饶:“我看他是成心耍流氓!”

这话说出口,事情可要闹大了,胖护士长赶紧把她推到门外:“你别胡说!人家可是战斗英雄!”

朱秀玲抹了抹眼睛说:“战斗英雄就不会耍流氓了吗!”

胖护士长还没有说话,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不会!我了解麻子,他不是那号人,我就是拿着枪逼他去耍流氓,他也不会!”

她们看到孙德彪站在她们面前。

一个黄昏,孙德彪把我带到野战医院外面的一条小河边,我们面对着夕阳坐在草地上。孙德彪朝我古怪地笑了笑。我摘了根野草,放在嘴巴里嚼了嚼,我嚼出了苦涩的甜味。

他说:“你是牛呀,嚼起草根来了。”

我说:“灾荒年,什么没有吃过,有草吃就不错了!”

孙德彪说:“废话!对了,麻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老实告诉我。”

我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事?”

孙德彪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叫朱秀玲的小丫头片子了?”

我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孙德彪笑笑:“我问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叫朱秀玲的小丫头片子了?”

我想,孙团长一定是和我开玩笑,平常他就喜欢和我说些打趣的话。我笑笑说:“看上又咋了?”

孙德彪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嘛,否则你这样一个铁板一块的人怎么会去抓那小丫头片子的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这话看来一点都不假。”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和我开玩笑的,他当真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他就对站在一旁的警卫员说:“去,把朱秀玲给我叫来!”

警卫员答应了一声,跑步而去。

我急了:“孙团长,你要干什么?”

孙德彪笑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朱秀玲跟在警卫员后面走到我们面前时,夕阳刚刚沉落西山。

警卫员对孙德彪说:“报告团长,我把朱护士请来了!”

孙德彪挥了挥手:“到一边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过来!”

警卫员就跑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朱秀玲有点畏惧孙德彪,可她还是强装镇定地对孙德彪说:“首长,你叫我来有啥事?”

孙德彪说:“废话,没事能叫你来吗?”

朱秀玲显得局促不安:“有什么事情赶紧说,我还要回去值班呢,一会儿护士长见我不在,又要批评我了。”

孙德彪说:“有我呢,你怕什么,她敢批评你,我批评她!也不看看我是在做什么好事。朱护士,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想给你保个媒。”

朱秀玲一听这话,脸色通红:“首长,你可别和我开玩笑,我已经有对象了。”

孙德彪说:“你不老实,我调查过了,你根本就没有对象,你蒙别人可以,蒙我孙德彪,可没有那么容易。我给你保媒,是不会错的,你跟着他,他一定会对你好的,这可是个实心眼的人,一身好武艺,枪法准得无人能比,又是战斗英雄,这样的男人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我听孙德彪这么一说,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我心里忐忑不安,想插句话也插不上。我想,孙德彪这个玩笑开大了,我怎么可能和朱秀玲,哪跟哪呀,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嘛。

朱秀玲看了看我,她不是傻瓜,一定猜到了孙德彪说的那人就是我。她用手指了指我说:“首长,你说的就是他吧?”

孙德彪笑呵呵地说:“没错,没错,就是他,就是他!你看怎么样?”

朱秀玲突然变了脸色,冷冷地说:“首长,请问,你是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孙德彪故作严肃地说:“我当然要听真话,我平生最恨说假话的人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朱秀玲冷冷地说:“首长,我敬他是个战斗英雄,可我不喜欢这个人。我看到他满脸的麻子就吃不下饭,还有那半个耳朵,我看了害怕。还有,还有,他这样一个阉人,我能和他结婚吗?你这不是成心恶心我,让我跳火坑吗?”

我没有想到,她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我像是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大脑,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又僵硬。

孙德彪睁大双眼,吃惊地说:“你说什么,阉人?”

朱秀玲的确是个胆大得没心没肺的姑娘:“那还用我说,难道你不知道?不可能吧,我们全院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给他做手术的医生和护士又不是死人,难道不会说话!”

我听了这话,浑身的新老伤口全都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感到天旋地转。我不怕挨枪子,也不怕被刺刀捅,更不怕死,可朱秀玲的话把我彻底击垮了!

孙德彪暴怒了,他大声把警卫员喊过来,二话不说从警卫员的枪套里掏出了盒子枪,用枪指着朱秀玲,吼道:“你他妈的还是人嘛,你不嫁就不嫁,老子没有逼你,你怎么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士可杀而不可辱!你这个臭娘们儿,老子一枪崩了你!”

朱秀玲吓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眼看要出人命了,我赶紧扑过去,抱紧孙德彪,对朱秀玲大吼:“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朱秀玲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跌跌撞撞地飞奔而去。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我不抱紧孙德彪,他真的会开枪把朱秀玲打死的!

这事捅到上面去了,孙德彪为此挨了个处分。孙德彪觉得特别对不起我,他知道我受到了伤害。他偷偷地找了一个平常和他关系不错的医生,给我做了个检查,那医生对我说:“你可以结婚的,也可以生孩子,只不过短了点,但是不影响你做男人!”医生的话对我是个安慰。那仅仅是个安慰,我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在内心埋下了痛苦的种子。孙德彪说:“麻子,好兄弟,等全国解放了,我给你找个好姑娘!”

朱秀玲从那以后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被调到了洗衣房。我们很难得才能碰到她一次,碰到她的时候,她会低下头,快步走过。我伤没有完全好,就跟着痊愈的孙德彪离开了野战军医院。我走的那天,朱秀玲竟然在离医院门口不远的一棵树下等我们。我们经过她身边时,身材娇小的朱秀玲仰起脸,忧郁的大眼中噙着泪水,她只说了一句话:“麻子,对不起!”我们策马而去。我回了下头,看她还站在那棵树下,她的脸已经模糊,在惨白的阳光中虚幻起来。

第八章

1949年后,当了师长的孙德彪真的给我找了个女人,但是我没有要。同样也答应过给我找老婆的上官雄已经当了军长,我很难见得到他,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当时说过的话。

我回到了雷公湾,发现物是人非了。冯三同父女家的房子,已经变成了断墙残垣,长满了荒草。湘江水却还在流淌,发出亘古不变的呜咽。恍如隔世,我心里也长满了荒草。我面对着湘江,野狼般号叫着,不知道冯三同听到没有,也不知道冯秋兰听到没有,更不知道张宗福他们听到没有。我去古岭头的江边凭吊完张宗福他们后,开始穿山越岭地寻找冯家父女,可我没有找到他们。眼看两个月的时间快到了,我怀着怅惘的心情匆匆往部队赶。

没有找到冯家父女,我本来想离开部队,回长岭镇打铁去的。可抗美援朝开始了,孙德彪是不会让我走的。他对我说:“麻子,军人的价值就是打仗,难道你不想打仗?这回打的是美国佬,你想在美国佬面前当逃兵吗?不能吧!我答应你,等没有仗打了,我就放你,你愿意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我不拦你!”就这样,我跟着他去了朝鲜。

上甘岭战役时,我是老虎团三营二连的一个排长。老虎团一排的排长牺牲了,孙德彪就把我从师部警卫连下到了老虎团。当时老虎团奉命去支援上甘岭的兄弟部队。团长在动员大会上说:“这个仗事关重大,影响到整个朝鲜战争的停战问题。打好了这一仗我们就可以很快停战,打不好战争就要拖下去!我们必须打好这一仗!就是剩下一个人,我们也要陪美国佬打下去!上官军长说了,所有人都要上,连队打光了,机关上!哪个连队把山头打下来,又能坚守24小时的,全连集体记功!”

老虎团和兄弟部队的一个团参加了争夺某高地的战斗。

大战前,我总是不太爱说话。我也不会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要保存自己的体力,说话太多,也是很消耗体力的。那时我们每个人都要带20枚手榴弹、400发子弹、两根爆破筒或两枚反坦克手雷,还有枪和粮食,加起来有上百斤。我们排有个小个子四川兵,叫王中海,我看他一副瘦弱的样子,就忍不住对他说:“小王,这百来斤的东西你背得动吗?”他咬了咬牙,把东西背在了身上。我又说:“光背起来不行,还要能跑哟!”他二话不说,赌气地跑了几步。我说:“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他瞥了我一眼:“你们就知道瞧不起人!别人是志愿军,我也是,别人背得动,我也同样背得动。”我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我对他说:“打仗时,你要跟在我后面,不要跑丢了!”在我眼里,其实他还是个孩子。

我们待在坑道里,等待进攻的命令。

那天晚上,连长命令我带几个战士到前沿去熟悉地形。王中海非要跟我去,被我摁住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和副排长肖战国带了几个战士,朝前沿摸去。清冷的月光下,我们在山坡上穿插。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哪里飞过来一颗子弹,击中了肖战国的后脑,紧接着,密集的子弹朝我们压过来。我带着战士们回到坑道里,清点人数后发现,除了肖战国外,还少一个战士。肖战国的死,让我十分难过。他总是喜欢拿出他女儿和妻子的照片给我看,问我女儿长得像谁,我要是说长得不像他,他就会用拳头砸我的肩膀。

又一个晚上,我还是带几个战士出去熟悉地形。王中海又要求跟我去,我看了看他,感觉他人小灵活,就带上了他,但是我要求他躲在我后面。我们不知不觉就摸到了敌人的坑道边上,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看到,一个小坑道里有几个南韩士兵在睡觉。我想起了肖战国,血冲到了脑子里,我带着战士们把那几个南韩士兵给干掉了。王中海一个人打死了两个南韩士兵,这令我对这个小个子兵刮目相看。别的坑道里的敌人发现了我们,朝我们开火,我们赶紧跑,撤回了自己的坑道,但我们的坑道被敌人发现了。敌人封锁了我们的坑道,只要我们在坑道口一露头,子弹就会蝗虫般飞过来。我们躲在坑道里不敢出去,他们也不敢冲进来,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这样过了两天两夜,我们喝光了所有的水。没有了水,压缩饼干也难以下咽。不吃不喝的,哪有力气打仗呀!这样下去,等我们接到进攻的命令后,也只能瘫倒在坑道里。我看到,坑道里三十多个战士的嘴唇已经干出了白生生的泡泡。他们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我,好像我就是水。我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我看到王中海解开了裤子前门的扣子,掏出他的命根子往军用水壶里撒了泡尿。完事后,他就把水壶里的尿往干渴的嘴巴里倒了一点,他皱了皱眉头。一个战士问他:“好喝吗?”他笑了笑:“好喝,真好喝!”说完,他又喝了一大口。大家就纷纷效仿他,喝起了尿。大家相互问道:“好喝吗?”又笑着相互回答:“好喝,好喝着咧!”

他们喝完尿后,又纷纷把目光投向我,仿佛在问我:“排长,你咋不喝?”我强忍着焦渴说:“我不渴,你们别那样看我!”其实我是怕他们知道我是个废人!我那可怜的自尊在和焦渴激烈地搏斗着。最后,我放弃了自尊,掏出了那半截命根子,像王中海他们那样往军用水壶里撒尿。战士们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好解释说:“这是在红军长征前的那场战斗中打断的。”战士们什么也没有说,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像我的解释很多余。在那残酷的岁月里,丢掉生命都是家常便饭,打掉半截命根子算得了什么呢?能够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尊严!尿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好,一股臊臭味,又咸又涩。

数日,我们没有水喝,最后尿也没了。那是很残酷的事情,不知谁抓住了一只老鼠,挤出它的血和尿分着喝,可连嘴唇都打不湿。我只能不停地给他们鼓气,说些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越说,我的喉咙就越干,冒着烈火。

在我实在讲不下去的时候,王中海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苹果,他笑着说:“大家看看,我给大家变出了什么!”看到他手中的那个小苹果,大家的眼睛发出了亮光。这小子哪来的苹果?原来那天,朝鲜人民军来慰问,带了些苹果来,大家一人发了一个,牺牲的肖战国没吃,他把苹果给了王中海,王中海也没有吃,一直留着。那个苹果在大家的手中轮流转着,每个人都象征性地咬一点点,然后传给下面的人,苹果从三十多个人的手中转了一圈,还剩了一半多……

北山阵地争夺战,和松毛岭、古岭头、鸡公山、大王庄那些战斗一样惨烈,同样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之中,就是到了耄耋之年,我也还能够记得一些生动的细节。战斗打响后,我带着三十多个战士向北山阵地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我们排是尖刀排,承担了打头阵突击的艰巨任务。我将三十多个战士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分头向北山阵地扑去。

我们冒死往上冲,敌人的手榴弹如雨般落下,我们也不停地往敌人的阵地上扔手榴弹,爆炸的声浪一波连着一波,密集的子弹如急风骤雨。我们这个战斗小组的战士牺牲了不少。王中海一直跟在我的后面,我不时提醒他:“小王,小心敌人的手榴弹!”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也许真的没听见我的话,空气里都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子弹的呼啸声。突然,我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倒了,十多颗手榴弹在我周围同时爆炸。我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王中海,发现他就站在我刚才的位置上,刚才是他把我一把推开的。我发现他的左眼被炸瞎了,另外一只眼睛也血肉模糊,鲜血从那个眼窟窿里直往外冒,那眼球吊在外面,还连着筋。我大喊了一声:“小王——”

这时,一个战士朝他爬了过去。

那是他的班长薛兴旺。

薛兴旺的腿被炸断了,还剩一层皮连着,血像洪水一样往外冒。

王中海也朝他爬过去。他们凑在一起,相互问着对方的伤势。王中海摸到了薛兴旺的断腿,他赶紧拿出自己身上的急救包给他包扎上,血暂时止住了。

我带着另外两名战士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和敌人血战,无暇顾及他们。

王中海从旁边一个牺牲的战友的身上摸到了一个急救包,把那只掉出来的眼珠子塞回眼窟窿里,自己包扎起来。薛兴旺焦急地说:“小王,你看我现在怎么办?”王中海说:“班长,我先把你背下去,然后再上来给你报仇!”王中海低声吼道:“不行!就是剩下一口气,我也要和美国佬拼到底!”王中海想了想说:“班长,这样好不好,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你的眼睛好用,我背着你往前冲,你看到敌人就给我狠狠地打他狗日的!”薛兴旺说:“好,就这么办!”

那时,我正和那两个战士朝一个山头猛攻。不一会儿,那两个战士也牺牲了。这时,我看到王中海吼叫着,背着薛兴旺朝山头上冲去。薛兴旺也吼叫着,端着转盘枪,疯狂地朝山头上射击。那情景让我变得更加疯狂了,也吼叫着朝山头上冲过去。

山头上已经没有了敌人,活着的撤到不远处的阵地上去了,死去的也不可能再爬起来抵抗我们了。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阵地上,连长和几个战士还在浴血奋战。我估计,我们连死得差不多了。我们排就剩下我们住,除了我完好无损,一个腿被打断了,另外一个变成了瞎子。山头上是一片焦土,散发出硝烟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气味。连以前挖好的壕沟都炸平了,山头上是厚厚的一层虚土,风一吹,尘土飞扬,根本找不到掩体的地方。王中海对我说:“排长,我们把敌人的尸体垒起来吧!”这是好主意。我们把敌人的尸体拖到一起,垒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尸墙。我们就依靠这堵尸墙,抵挡敌人的反扑。

王中海和我把所有手榴弹的盖子都拧开,放在薛兴旺的旁边。他不能走动,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抓起手榴弹,朝疯狂反扑过来的敌人扔过去。敌人从各个方向朝北山阵地反扑,我们手中的弹药一次次地被打光。王中海手中没有什么可打的,也没什么可扔的了,就爬出去,在阵地上摸索能够打的武器,摸到手榴弹就扔手榴弹,摸到爆破筒就扔爆破筒。我的眼睛可以准确地看到那些东西,也能走动,就捡了很多武器交给薛兴旺。

薛兴旺突然指着连长他们坚守的阵地,对我说:“排长,连长那里快守不住了,好多敌人啊!你赶快过去支援他们吧,我们在这里死守着。你放心,只要我们还没有流尽最后一滴血,就不会让敌人轻易占领这个阵地!”王中海听了薛兴旺的话也说:“排长,你快去吧!我们一定能够守住这个阵地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又难过又窝火!我不能把他们扔在这里,可连长那边又危在旦夕。薛兴旺大声说:“排长,你快过去呀,再不过去就晚了!”我不再说什么了,抓起几颗手榴弹插在腰间的皮带上,端着转盘枪,吼叫着朝连长的阵地冲杀过去。

我走后的情形是后来还活着的王中海对我讲的。薛兴旺坐在那里不能动,打光了弹药也没有办法去找。王中海还是爬来爬去在地上到处乱摸。他那一只被鲜血糊住的眼睛还能够模模糊糊地看见敌人在动,他就大概辨别个方向乱打一气。王中海在找弹药时,听到了一声爆炸,等他爬回去,喊薛兴旺却没有人答应他了,摸也摸不到薛兴旺了。那堵尸墙也倒了,他知道薛兴旺已经和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了。这时的王中海已经没有力气了,站也站不起来,他背靠在一面坡上,大口地喘息。弹药也只剩下摸到的两个弹盘。他往转盘枪上卡了一个弹盘,压在腿下,只等敌人上来拼了!渐渐地,王中海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敌人“哇啦哇啦”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他一句也听不懂,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敌人围了过来,越靠越近,王中海仿佛可以听到他们的呼吸。他心想,再靠近点,再靠近点,靠得越近越好。他把枪压在大腿下面,心想等他们越聚越多了,就可以一次多消灭他们点,反正怎么也得够本!那些敌人其实把他当成死人了,有个敌人还过来踢了他一脚。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个敌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后就和他的那些同伙坐了下来,有人还点燃了香烟。王中海心想,狗日的,还真当我是死人呀,我不死,就要你们死。他把枪从大腿底下抽出来就开了火,他在愤怒的枪声中听到敌人哇哇乱叫。打完枪后,阵地平静下来,他也觉得头晕沉沉的,昏睡过去……

那一仗,我们连打得只剩下了五个人,王中海是其中一个。战斗结束后,我们来到了那个山头,找到了昏迷中的王中海。连长和我都在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从死人堆里神奇地抬起了头,说了声:“我在呢!”说完又把头埋下去,继续昏迷。连长对我说:“麻子,你力气大,赶紧把他背下去吧!”我背起了他,没想到那么瘦小的人竟然那么的沉。也许是我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吧,感觉双腿发软,我咬紧牙关,无论怎么样,我也要把这个小兄弟尽快送去治疗。我背着王中海下山时,他竟然在我的背上又打又咬的,他一定是打疯了,昏迷中还做梦打美国佬呢!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要睡着,就会梦见很多战友血淋淋地站在我的面前,密密麻麻的,看不到边,他们有的断手断脚,有的只剩半个头颅,有的肚子或者胸膛上有个大窟窿……他们哀号着,伸出手来抓我,我听见他们的哀号,浑身不停地抽搐。他们仿佛在对我说:“排长,把我烧了吧,让我的灵魂飘回故乡——”每次我从噩梦中醒来,都浑身是汗,口里喃喃地说:“烧了,烧了!”弄得大家莫名其妙地看我。我不能说出我梦中的情景,那是我内心的事情,和别人无关。有一天,我对连长说:“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烧了!”他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我冷冷地说:“没有为什么!”

争夺北山阵地那一仗打完后,上官雄在和孙德彪通话时,问起了我的情况,上官雄说,我这个兄弟命大,也命苦!孙德彪听了他的话,说,麻子好样的,打完仗回国后,咱们一定要给他张罗一个媳妇呀!后来,孙德彪在开庆功会时碰到我,他把他们说的话告诉我,我只是笑笑,能不能回国还是个问题呢,想不了那么远。

战争进入了冷战对峙的状态,我们部队换防到一个叫清川的地方,接管了清川前线的防务。

我们连负责清川河北岸两公里长的防线。

我经常埋伏在清川河北岸的草从或者壕沟里,和对岸敌军阵地上美国佬的狙击手较量。想起那段时光,真是很提气的,虽然没有炮火硝烟,却也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朝鲜给我留下的最大的记忆就是成堆的尸体和被炮火烧焦的土地,另外就是寒冷,那刺骨的冷多年后想起来,还令我牙关打战,仿佛自己就是躺在冰块上的尸体,没有一丝热气。

就是在那些哈气成冰的寒冷日子里,我手中的枪射出的子弹也变得冰冷起来,它穿透美国佬狙击手的眉心后,那个倒霉蛋也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犹如一块死寂的冰。

那是个阴霾的早晨,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在灰沉沉的天色中,猫着腰钻出了坑道,轻手轻脚地穿过长长的交通壕沟。我不能让河对岸敌人的狙击手看到我出来了,甚至不能有一点声响,牛逼的狙击手可以通过细微的声音判断你的方位,然后,他的枪口就会一直跟着你,你只要露出一个小小的破绽,那枪口吐出的子弹就会钻进你的头颅,让你的肉体永远回不了故乡。

我来到了交通壕的尽头,然后像只猎狗般跃起,跳进了一个弹坑。这个小山坡上有许多弹坑,它们都是美国佬飞机上投下的炸弹造成的,现在却成了我藏身的好地方。我在每个弹坑前面,都堆了几个沙袋,并在沙袋中间留下了对方不容易觉察的缝隙。我的没有瞄准镜的莫辛一纳甘步枪的枪口就藏着这些缝隙中。我也用这些缝隙观察敌人阵地上的情况。

就在我跳下弹坑前的一刹那间,我听见了枪声,一束机枪子弹打过来,在我的大衣上穿了几个弹洞。幸亏没有打中我的肉体,我心有余悸,这是我的运气,看来对方早有准备,而且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老手。在很短的时间里,我已经敲掉了十几个敌人的狙击手了。莫非今天他们请来了高手?我想,今天早上一定要消灭他!我从沙袋的缝隙中向河对岸敌人的阵地观察。清川河不宽,也就几十米,敌人的阵地和我方的阵地间隔不超过一百米。敌人的阵地静悄悄的,一片死寂。那个龟孙子藏在哪里?

我正在纳闷,“突突突——”又一串子弹飞射过来,打在沙袋间的缝隙上,要不是我躲得快,我的眼睛就被打成一个黑窟窿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家伙连沙袋间的缝隙也能够看得见,而且枪法这么准,的确不是一般的人物。我靠在弹坑的壁上,不敢再露头。我开始考虑怎么把这个老狐狸引出来,干掉他。

天气冷得出奇,我都怀疑是不是美国佬在空气中散发了什么制冷的化学武器,使天气变得如此寒冷,我使劲搓了搓仿佛要冻僵的手,让自己的手指灵活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把枪口放在了沙袋间的缝隙中,但是没有伸出去。就这,也被那老狐狸发现了,又一束子弹打过来。好在我没有把脸贴在那缝隙上,但是我感觉到了子弹从缝隙中穿过来的声音,那颗子弹就那样贴着我的头皮擦了过去,我军帽的上方还留下了子弹擦过去的痕迹。

我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来,悄悄地伸出手,把军帽放在了沙袋旁边的泥土上面。然后我躲到了另外一边,绕到弹坑的后面,迅速地窜进另外一个弹坑里。弹坑和弹坑之间都是打通的。我在另外一个弹坑的沙袋的缝隙中用枪对准了对岸。我想,只要对方以为那军帽是我的头,他一定会开枪的,然后我就能看到对方子弹射出的位置,这样我就有办法消灭这个老狐狸。结果,对岸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一定识破了我的计划。想想也是,在高手过招中,我那个办法的确是个小儿科,换了我,也不会轻易上当的。我有点臊,脸上滚烫滚烫的。对方一定还在静心地观察着,琢磨我究竟藏在哪个弹坑里。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我本来想早早地出来,敲掉一个敌人的狙击手后回坑道里吃早饭的,没想到碰到了一个难对付的家伙。想到早饭,我的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咕咕”地叫开了。干他娘的,如此下去,不要说早饭了,就是午饭和晚饭都成问题!这对我这个神枪手来说,是一种耻辱!我不能这样下去了,豁出老命也要把这个龟孙子干掉!

我又回到了前面的那个弹坑。

我突然一跃而起,给对方制造了一个假象,好像我要跳回交通壕沟里去。一刹那间,几十发机枪子弹追着我扫射过来。我的身体往后一仰,佯装中弹倒回了弹坑里。在倒回弹坑的那个瞬间,我瞄到了对手藏身的位置。

美军狙击手停止了射击,我赶紧窜到另外一个弹坑里,透过沙袋间的缝隙,观察着对岸的动静。我想,那龟孙子一定以为把我击毙了,在观察他的战果呢。我看到,对岸谷地上的两块大石头中间放着一挺***,那是一挺装备了瞄准镜的专门用来狙击的M2重机枪。我把枪口伸了出去,我想,狗日的,这下你跑不脱了吧,让你尝尝老子击发的子弹的滋味,我要将这颗钢铁造的花生米送进你的脑袋里!就在我要开枪的时候,那个龟孙子也从瞄准镜中看到了我从沙袋缝隙中伸出的枪口,M2机枪瞬间朝我这里喷出一道火舌,我撤了枪,扑倒在弹坑里。

我咬着牙,骂了声:“干他娘的,你狠!”

这个龟孙子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也许他也是这样想的。他手中的机枪不时地朝我这边扫射,我躲到任何一个弹坑里,都会被他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从沙袋的缝隙中伸出枪,将他击毙。这是真正的高手过招,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必须将他一枪击毙,不能给他打第二枪的机会。

我再次把枪伸进了沙袋的缝隙中,人却躲在旁边,对手的枪声刚刚响起来,我就迅速撤回枪,猛吸一口气,一跃而起,跳到了弹坑上面,我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视线中,我要让对手死个明白,我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国军人!我以最快的速度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据枪、瞄准,随即果断扣动扳机,射出了那愤怒的一枪。子弹穿过寒冷的空气,击中了他的脑门!对手也迅速地瞄准击发,可他慢了一步,他的子弹从我的耳边飞了过去,那凄厉的声音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在那三个月多里,我击毙了好几个美军狙击手。据说,很多狙击手都是慕名从美军各个部队抽掉过来和我较量的,但他们没能用他们尖锐的子弹使我变成一具尸体,建立他们的功勋,却把自己的尸体留在了我冰冷的记忆里。那的确是十分提气的事情。可我不会忘记在那个寒冷的夜里倒在河面冰块上的那个年轻的美国大兵,我甚至为他动了对我而言很难得的恻隐之心。

说来这是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不是那个经常萦绕在我潜意识里让我惊恐的噩梦。我梦见月光下冰冻的河面上,有一个人抱着枪在缓慢地行走,月光把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冰面上……醒过来后,我就抱着我的莫辛一纳甘步枪走出了坑道,把头伸出了壕沟。

那个晚上的确有月光,那是一个天空纯净明亮的普通冬夜。这样的冬夜,寒冷更是痛彻心扉。如此的月夜,没有一点美感,如同白昼一样恐怖,因为只要有点影子出现,就有可能遭到无情的射杀。我惊讶地看到了一个人,他就在结冰的河面上轻轻地滑行,我可以看清他怀里抱着的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他的确像我梦中的那个人一样身材修长,月光把他的身影投在了冰面上。他要干什么?是不是过来杀人?是的,他在向我这边移动,他没有发现我,要是发现我了,我也许就死在他的枪下了。他的胆子如此之大令我吃惊。我不会等他发现我后再用枪瞄准他。可是,当子弹从我的枪**出去后,我突然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做,就像一个无辜的人被我打死了。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在战争时期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但是我的确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是不能公开的,它是我心中的秘密。

那修长的身体沉闷地倒在了冰面上,很快就和冰面冻结在一起。我想,如果此时对方的人出来把他的尸体抢回去,我一定不会开枪。可是,我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人出来顾及他的尸体。冰冷如银的月光就一直覆盖在他的身上,仿佛是他的裹尸布。直到天亮,直到冰冷的没有一丝热气的阳光替代了月光,他还是静静地躺在冰面上,侧向我这边的脸和冰面死死地冻结在一起。阳光下,他露在上面的半边脸惨白而又年轻。那应该是一张英俊的脸,也许他昨天晚上出来之前还刮过胡子。我看不到他的眼睛,无法想象那眼神是不是像我杀人时那样充满了仇恨,是不是也像我现在注视他一样充满了怜悯?或者还有我眼中从来没有过的清澈和童真?那是死在我枪口下的最后一个美国士兵。

在那个月光明亮冰冷得令人窒息的晚上,我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生命冻结在了朝鲜的三千里江山中,包括我的战友,也包括我的敌人。战争破坏着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谁是罪魁祸首?

放下武器吧!

第九章

和平了,没有仗打了,孙德彪把我调到黄河边上的师农场里去工作。那里人少,我当这个农场场长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好干,无非是种种地,我想这也许能够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可是,到农场后,我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每天傍晚,我独自坐在黄河边上,看着浑黄的水向东流去,听着大河水发出的咆哮,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战场。这样的日子是多么的无聊,无聊得让人发慌。有时,我会莫名其妙地打电话给孙德彪,问他有仗打吗,告诉他自己想打仗了,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孙德彪就会说,你给我好好管好农场,有仗打还能够少了你!我就眼巴巴地等待着,可我没有等来上前线的通知,却等来了让我解甲归田的通知。

因为一条狗。

我的心情总会莫名其妙地烦躁。那是个中午,我躺在床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想些什么。我的手不知道怎么就伸到了枕头底下,我摸到了一支手枪。这支手枪是我放在枕头底下的,我每次睡觉,我都要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这让我有种安全感,战争岁月让我充满血性,也埋下了恐惧的种子。摸到手枪,我就把手枪拿出来把玩,我突然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支勃朗宁手枪,我眼前浮现出张宗福把那支勃朗宁手枪递给上官雄时的情景。我不知道张宗福如果能够活下来,是不是也能像上官雄那样当军长,也不知道上官雄有没有把那支珍贵的勃朗宁手枪保留下来。

我正想着一些对我来说无解的问题,突然就听到了一声狗叫。

我握着枪从床上弹起来,看到一只瘦不拉叽的土狗在场部的院子里奔跑。我很奇怪地闻到了一股狗肉的香味,然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当年在郭亮村破庙里的狗肉的香味。

我想着想着就朝那条土狗开了一枪。

那条土狗闷哼了一声扑倒在地上,死了。我为自己的枪法惊叹。然后,我就出了门,把那条狗提到伙房里,烧了一大锅开水,把狗毛退了。弄得干干净净后,我让手下的兵在场部的篮球场上烧了一大堆火,将整条狗架在火上面烤起来。

农场里的兵们闻到狗肉的香味后都跑到了篮球场上,等待着分一块狗肉吃。我一声不吭,默默地烤着狗肉。狗肉的香味肆无忌惮地往我的鼻孔里钻,我的嘴巴里渗出许多津液,我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烤狗肉的过程让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难道这就是我多年来出生入死换来的美好生活?

我还没有吃上一块香喷喷的狗肉,就出问题了。

我的确没有考虑过这只狗的来路。

我一开始就以为这是一条无人肯收的野狗。

我听到场部大门外传来了吵闹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兵跑过来对我说:“场长,不好了,村里的人过来找狗了。”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兵又重复了一遍:“村里的人过来找狗了!”

我就和那个兵走到了门外。站岗的兵拦住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白胡子老头还拉着一个豆芽菜般的小姑娘。站岗的兵见我出来了,就对我说:“场长,这位老大爷说他的狗跑我们场部来了,我说没有,让他走,他死活不走,说有人看到他的狗跑我们场部来了的!”

我看着白胡子老头和小姑娘,老头深陷的眼窝和那浑浊的老眼刺痛了我的心,我顿时失去了吃狗肉的冲动,并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企图阻止那事情不要发生,我和善坦诚地对老头说:“老大爷,我不知道那是您的狗,我以为是一条野狗跑进了场部,现在狗被我杀了,正在篮球场上烤着呢,您看,我赔您,您说,多少钱!”

那小姑娘先呜呜地哭了,哭声挺凄凉的,让人心酸。

老头沙哑着声音说:“我的大壮呀,你怎么就被人杀了呢?”

那条瘦狗叫大壮?我说:“老大爷,您别伤心,狗已经死了,不能复活了,我赔你钱,你再去买一条狗,也叫它大壮,行吗?”

小姑娘越哭越大声。

老头长叹了一口气:“我的大壮是天下最通人性的狗,到哪里能买到这样的狗哇!”

我想了想说:“老大爷,这样吧,我赔你钱,然后再给你弄条军犬,军犬哪,你那土狗不能比的,您看可以了吧!”

老头抹了一下眼睛,认真地对我说:“你说话算数?”

我拍了拍胸脯说:“算数!我李土狗说话没有不算数的!”

小姑娘还在呜呜地哭,她的哭声让我浑身不自在,皮肤一阵阵地抽紧。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了,没有料到,从村里又跑来十多个人,手上还拿着家伙,领头的一个小伙子手上拿着一根扁担,他走到我面前就大声说:“好哇,你们解放军还讲不讲理,打死我家的狗,太欺负人了!”

老头对他说:“二子,解放军的领导说了,赔我们钱,还赔我们一条军犬。”

二子恶声恶气地对老头说:“老不死的东西,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老头吓得颤抖,拉着呜呜大哭的小姑娘走了,走时还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本来我还想好好和二子说话的,可我一看他对老头的那种狠劲儿,心里就涌起了一股怒火。我拼命地压制着心头的怒火:“年轻人,有话好好说!”

二子冲我大声吼道:“你们这些土匪,以为我爸好欺负是吧?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军犬,我就要你还我一条活的大壮!”

我听到“土匪”那两个字,怒火就烧得更旺了。我还是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咬着牙说:“狗已经死了,不能复活了,你这不胡搅蛮缠吗?”

二子吼道:“别以为我怕你们,我哥也是在队伍上的!我不管,我就要你赔我一条活的大壮,否则——”

我冷冷地说:“否则怎么样?”

二子凶狠地说:“否则你们不要在这里待了!”

我还从来不怕别人的威胁,我说:“那我真不赔你了,你有种把我们赶走!”

就在这时,那个哭泣的小姑娘跑过来,抱住二子的脚说:“爸爸,爷爷让你回家!”

二子一脚把那小姑娘踢飞出去:“你这个赔钱货,和那个老不死的一起滚!”

二子这下彻底把我惹毛了,干他娘的,这还是人吗,简直是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低吼了一声,冲过去,照着二子的脸就是一拳,那一拳打得他满脸开花!我说:“狗日的,我替你老子教训你!”二子大吼着朝我冲过来,还有那些村民,我手下的那些兵也冲了过去……

过了几天,师保卫部门来了两个干事,把我带走了。我被关在师部的禁闭室里。孙德彪来了,他第一次朝我吹胡子瞪眼睛:“你让我怎么说你啊,你也是个红军时期的老革命了,怎么就没有一点觉悟呢?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实话告诉你吧,你的娄子捅大了!这回我怎么也保不了你了!你自己拉的什么屎自己怎么吃回去吧!你这个麻子啊,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真令人痛心呀!”

我默默无语。

不久,部队就把我遣送回了老家闽西长岭镇。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孙德彪在他家里请我喝了最后一次酒,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孙德彪一个劲地替我惋惜,还替我未来的生活担忧。最后,他问我有什么要求,可以向他提,我只提了一个要求,让他允许我把那把跟随了我大半生的鬼头刀带回长岭镇,他痛快地答应了。最后,他和我说了一句话:“你不要怪上官军长呀,他也没有办法,这事情的确闹得太大了,军区首长都知道了,有批示的!”我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部队,灰溜溜如一条丧家之犬。

这也是我的命!

回到长岭镇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师傅胡三德。知情人告诉我,在我们走的那个晚上,他就被杀害了。我问,他埋在哪里?知情人又说,这倒没有人知道,听说被扔到山上喂了豺狗。我站在曾经的铁匠铺前,心如刀割,恍若隔世。我来到山野,跪在野草上,大声号叫着!

在长岭镇,我没有一个朋友。

一个都没有。

我不想和别人有什么来往,我活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尽管我多次尝试把过去的一切遗忘,遗忘得一干二净。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都像我大腿里那颗从未取出的子弹一样,和我的肉长在了一起。

十年后的一个晚上,我又梦见了上官雄。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军服,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脸色死灰。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抓住我,却怎么也抓不住。我大声喊:“阿雄,阿雄——”他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不一会儿,我看到他身上的将军服被剥光了,他赤条条地站在我面前,变成了童年时我们赤条条地在汀江里游水时的模样,然后他转过身,走入一片虚光之中。他被那片虚光淹没,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无论我怎么喊叫。

不久,我就得到了消息,说上官雄已经因病去世了。

他就是在我梦见他的那个晚上死的。

我希望我能够像一些老人那样得老年痴呆症,那样我就不用成天活在痛苦的回忆之中了。我把我经历过的事情讲给一些年轻人听,他们以为我是在吹牛,说我根本就没那么神。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以前总喜欢沉默寡言,到了耄耋之年却变得喋喋不休。前段时间来了一个叫李西闽的军人,他就住在我的小泥屋里,和我待了整整两个月,我把我能够记起的事情都告诉他了。他能够认真地听我讲述,我十分兴奋。他说他要根据我讲的故事写一本书,我强调我讲的不是故事,而是我的亲身经历。我不知道他会把我写成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无所谓了。李西闽走后的一天,我觉得特别乏力,仿佛什么东西抽走了我的筋。我从墙上取下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刀,它见证了我一生的壮烈和苦痛,伤口已经不会发芽。我已经没有力气将它磨亮,它像我的生命一样,渐渐地黯淡下去。我抱着曾经嗜血的老刀,躺在眠床上,等待死亡,等待无边无际的黑暗将我淹没,将大地淹没。

《血在烧.》血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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