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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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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烧(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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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了我的房间,我也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晚上我一夜未眠。

深夜,我听到了嘤嘤的哭声,哭声凄凉如这个寒冬的霜雪。那是秋兰在我隔壁房间里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在黑暗中,我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地揪着。我已经深陷进了一个泥潭里,我企图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可是无济于事。我他娘的算什么东西呀!

我悄悄地起了床,走出了屋子,来到了湘江边上。

江水呜咽,在夜色中发出惨白的光芒。

我狼一般对着湘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号叫。

我突然想起了师傅胡三德给我亲手打造的那把鬼头刀,它是不是在无人的河滩上号叫,或者说听到了我的号叫?

我对冯三同说要回古岭头的湘江边上去寻找那把鬼头刀时,他愣愣地看着我,好长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也许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杀气,最后,他的目光慌乱地闪开,沉沉地说:“我撑船带你去!”

冯三同和秋兰轮流撑着船,要不是看他们撑船,我根本不可能想到他们的力气是如此之大,他们的生命是如此的坚韧。船逆水而上,将近一天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那是个黄昏。

残阳如血。

时隔一个多月,我还可以在湘江边上的石子滩上闻到腐尸的臭味,尽管尸体都不见了。我远远地看到了江边的那块大石头,拼命地朝它奔跑过去。快跑到那块大石头边上时,我突然看见了那把鬼头刀,它静静地躺在鹅卵石上面,夕阳照在它锈迹斑斑的刀身上,我的心像被一颗子弹击中般疼痛起来。

我默默地走到它面前,弯下腰,捡起了它。

刀身上的锈是凝固的血吗?

我耳朵边上又响起了子弹的呼啸声和喊杀声。

我的战友们呢?

我的部队呢?

我的好兄弟上官雄此时又在哪里?

我突然有流泪的冲动,可眼泪怎么也流不下来,只觉得眼睛热辣辣地疼。仿佛有个人在我耳朵边说:“麻子,来,我们比试比试,谁的枪法准!”那是张宗福的声音,他那带着浓郁江西口音的话是那么真切。我突然跪在鹅卵石上,大声地叫道:“张营长,张营长——”

紧接着,我就大声干号起来。

我悲伤失落无奈苍凉的号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无限地扩散,我不知道张宗福听见没有,也不知道吴有才听到没有,更不知道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听到没有!

那是什么样的悲恸!

我在号叫时,冯三同坐在船头如一尊雕像。

秋兰却眼泪汪汪地走到我身边,把我扶起来,颤抖地说:“大哥,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以后我们再不来了。走吧,大哥——”

我一直没有告诉冯三同,到底娶不娶秋兰,我一直叫秋兰为“妹子”,她也一直叫我“大哥”。冯三同还是少言寡语,没有再问我什么。有些人说话,和你说过一次后就不会和你说第二次,他就是这样的人。

很快就要过春节了,冯三同家里一贫如洗,我也不能总在他家里白吃白住。我想起,以前和上官雄逃出长岭镇后,卖过艺,于是我决定到附近的乡镇里去走走,看能不能赚点钱,顺便买些年货回来过年。过完年,再作打算。

冯三同对我出去卖艺的打算,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我走的那天早晨,秋兰突然说要跟我一起去。

我不同意她去,可她的态度十分坚决,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带她一起上路。离开雷公湾,在山路上行走时,秋兰变得开朗起来,一路上有说有笑的,仿佛变了一个人,平常寡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晕,眼睛也鲜活透亮起来。她越是这样,我内心就越憋屈。

说实话,我活了20多年,从来没有对女人动过心,秋兰却打动了我。她对我无微不至地关怀,而且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儿,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她的忧伤和眼泪以及她寡白的脸……都让我心跳。如果我说我对秋兰不动心,那是谎言,我还是一个血性男人!可我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某种意义上,我是个废人,我内心的自卑和良心时刻提醒着我,秋兰只是我妹子,我不能突破那道心底早早就筑起的防线。

我对秋兰说:“妹子,你应该找个好男人,嫁了。”

我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听了我这话,脸色阴沉下来,眼睛里出现了忧伤的水雾。

她快步走在前面,一声不吭。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我真想过去搂住她,让她不要再忧伤,告诉她我喜欢她。可我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坚决地说,不能,你不能!我是个矛盾的人,秋兰内心在承受痛苦的折磨,我的内心同样也在承受痛苦的折磨。

我说:“妹子,对不起。”

秋兰还是没有说话。

我的心在淌血。

那一刻,我心里长满了荒草。

真的,想起那截被打断的命根子,我心里就会产生极度自卑的情绪,这种情绪会转化为愤怒,然后我就特别想杀人!我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离开了雷公湾,离开了善良而又苦难的冯家父女。我要走,是谁也拦不住的。那天,我在山坡上和冯家父女一起种苞谷,远远地看到一艘帆船停在了雷公湾渡口上。我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凝视那条船。冯三同仿佛知道了我的心思,他说:“麻子,朱四来了,他说过,开春要载货路过雷公湾的,他来带你走了。你去吧!”

秋兰忧伤地望着那条船。

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我离开,默默地转过身,往山坡另外一边的树林子里走去。

冯三同面无表情:“麻子,快去收拾东西走吧,不要让朱四久等,他还要赶水路呢。”

我朝秋兰的背影望了望。

冯三同又说:“去吧,不要管她了,好赖都是她的命,你们终究有缘无分,走吧——”

我承认,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我的良心被狗吃了,冯家父女用他们的恩他们的情都没有办法留下我。我咬了咬牙,想对冯三同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朝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绝情而去。其实,那时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抓得稀巴烂。

起了锚,船开动了,顺流而下。

我站在船尾,朝山坡上张望。

冯三同伫立在那里,朝我不停地挥手。我心潮起伏,我心里说,冯老爹,我这一生也许都无法报答你们了,来世我做你的儿子!

突然,我看到秋兰发疯般从那树林子里冲出来,朝湘江边上狂奔而来。

她边跑边喊:“哥,你等等我——”

朱四站在我身边,说:“麻子,船靠岸停吗?”

我摇了摇头。

秋兰奔跑着,她的头发在春天的风中飘飞,声音在穿透岁月的迷雾:“哥,等等我呀,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哥——”

我的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一片模糊。

朱四朝岸上喊叫道:“秋兰妹子,回去吧,麻子是个王八蛋,他的心肠是铁打的,你就忘了他这个王八蛋吧!秋兰妹子,回去吧,别追了哇,他不会带你走的——”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等我的眼睛重新清晰起来,船已经过了雷公湾,再也看不到秋兰了,再也听不到她泣血的喊叫了。

第四章

我本来想搭朱四的货船出去寻找队伍的,可我不知道上官雄他们的队伍到哪里去了。说穿了,我主要是去找我兄弟上官雄。我像只无头的苍蝇,在兵荒马乱的大地上乱窜,尽管朱四在我下船时对我说,你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雷公湾吧,这个世上没有比秋兰更疼爱你的人了。

我是一支射出去的箭,根本就不知道回头,也不可能回头。

我没有在贵州找到红军,又折回了湖南,我想回江西去,因为红军离开中央苏区时说过要打回去的,说不定,红军已经打回去了呢。我的这个想法是那么的可笑和幼稚,可我当初的确是那样想的。但是总有一些消息,一会儿说红军在湖北,一会儿又说红军到了河南,我的心总是被那些传闻弄得活络,于是打消了回江西的念头,到处流浪,寻找红军的队伍。

人一生如何,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找来找去,会进入到白军的队伍里去。

1937年8月,我来到了河南固始,听说日本人已经对中国发动了战争。我找红军队伍的心思就更加迫切了。那天晚上,我借宿在一个叫宽沟的村庄里的一户人家时被白军抓了壮丁,成了一名白军士兵。这是我的命,我想这一劫命中注定,躲也躲不过去的。说实话,我并没有害怕,我想我一个人野狗般流浪了三年多,也很不是滋味。现在有地方给我吃给我穿,何乐而不为?况且,我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白军总会和红军打仗的,他们找到了红军,也就等于我找到了红军,那时,我就可以……只是想到下身的那半截命根子,我心里就觉得异常的耻辱和愤怒。这是白军留给我的记号,它时刻提醒着我,他们是我的仇敌,我现在是和仇敌为伍!因此,我常会躲在无人的地方,对着旷野号叫,野狼般号叫!

一天,士兵们眉飞色舞地围在一个老兵油子的周围,听他讲逛窑子的事情。我躺在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想着上官雄不知现在在哪里。那个老兵油子叫宋其贵,他说着说着,目光透过士兵们的缝隙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满脸邪恶地说:“那个麻子怎么总和我们格格不入呀,我怀疑他是不是男人!”

士兵们哄笑起来,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我。我是个内心十分敏感的人,我知道宋其贵在说我,我心里说,你说吧,说我什么都可以,我现在必须忍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见识老子的手段!

他们见我无动于衷,更加肆无忌惮了。宋其贵说:“你们过去把他按住——”

那些本来就很无聊的士兵听了他的话就嘻嘻哈哈地朝我扑了过来,如果我跳将起来,这些士兵或许都不是我的对手,但是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我身怀武功,只要他们没有触及我的底线,欺负我也就算了,我没有必要出手。我没有跳起来,还是躺在那里,但是我已经睁开了眼睛。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看不出我眼睛里的杀气,包括老兵油子宋其贵。

我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按住了手脚,我大叫:“你们要干什么!”

有一个士兵笑着说:“一会儿你就知道宋老兵要干什么了!”

另外一个士兵朝宋其贵大声喊:“宋老兵,快过来,我们把麻子按住了!”

我大叫:“你们不要和我开玩笑,快放开我!”

宋其贵扔掉手中的烟卷,站起来,满脸坏笑地朝我走过来。他根本就不顾我的喊叫,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我的裤带,扒掉了我的裤子!那一刹那间,一股热血涌上了我的脑门,我两眼火辣辣的,一定血红,我心里很明白,我很快就要失控了。那些士兵,包括宋其贵,都看到了我被打断的那截命根子,他们都呆了,按住我的手也放松了。他们的表情都僵在那里,宋其贵没有想到会这个样子,他更没有想到我会像一只暴怒的豹子站起来,迅速地把裤子拉起来,勒上裤带,然后号叫着朝目瞪口呆的宋其贵扑过去,一手锁住了他的喉咙,恶狠狠地对他吼道:“干你老母的,你找死呀!”

有两个平常和宋其贵比较好的士兵企图上来帮他,被我一脚一个踢到一边去了,其他士兵都站在那里看热闹。其实,老兵油子宋其贵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我掐住他的喉咙后,他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了,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浑身抽搐。

我掐住他喉管的手越来越使劲,我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要不是连长提着盒子枪过来指着我的脑门,我会掐死他的。

记忆会褪色吗?也许很多记忆会褪尽颜色,变得苍白,最后消失在时光里,不见踪影。可我不可能忘记那些血光笼罩的岁月,那些鲜活的人和事经常出现在我的眼前,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么的清晰和明亮。1938年初秋的风是那么的清爽,可我的心却是那么的沉重。

那个差点儿被我掐死的老兵油子宋其贵其实比我大不了多少,因为他长得老相,很早就当兵,士兵们才称他老兵油子。在国民党新保安五团里,他是个角色,没有人不认识他。他也混过好几个连队,谁都知道他脑袋瓜子好使,鬼点子多,很少吃亏,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我实在弄不明白,杨森到敢死连当连长时,为什么会带上他。

宋其贵一直对我耿耿于怀。

新保安五团在大别山阻击日军的那段时间里,他没少给我下绊子,企图整死我,报那一掐之仇。最严重的一次是大战前的某个晚上,他趁我不备,偷走了我的“汉阳造”步枪。一个军人没有枪,那就等于没有了生命,而且在那个时候,丢枪可是死罪呀,要给团长知道了,非枪毙不可!

我发现枪没有了是在深夜,我从噩梦中醒来之后。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枪会不翼而飞?

我想过一走了之,那样不是我的作为。大战在即,我临阵脱逃,那罪行比丢枪大万倍,我丢不起那人,不能让所有中国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软骨头!

在这个深夜,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找回我的枪,我万分焦虑,天亮就可能被人发现我丢了枪。

我突然想起了日本鬼子。

那时,日本鬼子离我们驻地才不到三十里地。我咬了咬牙,干他老母的,老子豁出去了。于是,我带了三颗手榴弹,背着那把鬼头刀,悄悄地离开了驻地,朝日本鬼子驻地摸去。

记得那个晚上天上有点点星光,天气寒冷。

从我们驻地到日本鬼子驻地的道路我很熟悉,而且都是山间小路,杨森带我们多次去摸过情况。我走路历来飞快,这得益于我小时候不停地在山野奔跑,我曾经和上官明的猎狗赛跑过,不输它多少。以前在红军队伍里的时候,我在张宗福面前露过这一手,他惊讶地称我是神行太保,还多次派我去送过紧急信件。我在这个寒冷的秋夜施展了快跑的功夫,三十多里地,我不到一个时辰就跑到了。

我在一个山坡上发现了日本鬼子。

他们有十多个人,围在一堆篝火前烤火,咿哩哇啦地说着什么鸟语。那时,队伍里传说日本人很会打仗,许多士兵听说很快要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心里不免发憷,不到一个月,光我们营就枪毙了三个逃兵。我看着那些日本士兵,心里也有点忐忑,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我潜伏在离他们不远的草丛里,心里七上八下的,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如果不抓紧时间办事,要是被他们发现,不一定能够逃脱,就是逃脱了,回到队伍里,同样也要抓去枪毙!干他老母的!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就不信那个邪了,我敢独自前来,就志在必得,管你他娘的小鬼子是狼还是虎!

一股热血冲上了我的脑门!

就是死,老子也是个抗日英雄,而不是临阵脱逃的狗熊!

于是,我把三颗手榴弹连续地扔了过去。

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小鬼子们鬼哭狼嚎,血肉横飞。

我心里说:靠,小鬼子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呀,也是和我们一样的血肉之躯,有什么可怕的!我冲了过去,顺手背起三支步枪和一挺歪把子机枪就往回跑,还扛了一箱子弹。

鬼子听到爆炸声,便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朝我追过来。

我跑得飞快,他们根本就追不上我。

因为如此轻易地得了手,我心里别提多得意了,我跑了一会儿,干脆停了下来,趴在地上,借着迷蒙的星光,等鬼子追上来后,就朝他们射击。我很久没有如此痛快地杀人了。

一枪一个,我一口气干掉了三个鬼子。

过瘾呀,真他娘的过瘾!

后来鬼子实在太多了,我只好收起枪一路狂奔,回到了驻地。

我回到驻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驻地的兵营里早炸了锅,他们听到枪声,以为日本鬼子偷袭过来了。连长让各排清点了人数,发现我不见了,他在纳闷中时,老兵油子宋其贵就对他说我可能逃跑了。连长骂道:“这个孬种,我一直认为他是条血性汉子,没想到还没有和日本鬼子交手,他就拉稀,逃了!老子有眼无珠呀!”

当连长看到我回来而且带回来那么多武器时,惊呆了,他那张阔大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宋其贵也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他非但没有害死我,反而让我当上了排长,而他就是我排的一个兵!那时,我并不清楚是宋其贵偷了我的枪,把我逼上了绝路。我的事情让新保安五团士气大振,为后面的鸡公山血战打下了心理基础。

鸡公山是大别山中一座并不起眼的山峦,可它对我而言,和松毛岭古岭头一样,是用尸体筑起的纪念碑。

新保安五团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进驻鸡公山阵地的。

我们把壕沟挖好后,中秋节就到来了。那天早上,我们每个人领到了两个烧饼。我吃东西快,从小就被长岭镇人说成是饿死鬼投生,所以那两个烧饼很快地被我塞进了肚子里。我刚刚喝完一口水,日本人的炮火就覆盖过来,有些士兵还没有吃完烧饼就被炸死了。一条炸断的手臂飞到我眼前,我看到那手上还攥着半个烧饼。

日本鬼子他娘的够损的,他们让伪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向鸡公山阵地发起了进攻,这不是让我们中国人打中国人吗!这些狗×的败类也愿意替小日本鬼子卖命?看到他们,我气不打一处来,一枪撂倒了一个当官模样的人,然后杨森就下令开火了。

在伪军退下去后,小日本鬼子的正规部队才发起进攻。

我不得不承认,日本鬼子打仗的确有一套,打了一个上午后,我们已经死伤大半,团长拿着报话机不听地叫喊,要求增援。可增援部队迟迟未到,仗打到傍晚时分,眼看就抵挡不住了。

团长下令,死也要守住阵地。

硝烟中,夕阳在迷蒙中露出染血的脸。

日本鬼子在我们连左侧的阵地撕开了一个口子,连长的眼睛血红,他吼叫着:“弟兄们,给老子冲呀!”他抓起一支步枪,上上刺刀冲了过去,我操起鬼头刀跟在他后面,冲杀过去。一时间,阵地上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那个黄昏,我挥舞着鬼头刀,不知道砍下了多少个鬼子的头,鬼子退下去后,我的两条胳膊都麻木了。

我站在黄昏的风中,感觉到死亡的味道是如此的呛人。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一片迷茫。

“麻子,麻子,快过来——”

是谁在叫我?

“麻子,麻子,快过来,连长不行了——”

是宋其贵在叫我,没错,我听出来了,是宋其贵在叫我,尽管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在苍茫的暮色中,我看到宋其贵蹲在那里朝我挥着手,我快步走过去。连长的头靠在宋其贵的大腿上,有被刺刀捅出的伤口,有被子弹击中的伤口,伤口都往外冒着血泡泡。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宋其贵哭了,他哭着看着我说:“连长不行了,麻子!”

我蹲下来,连长颤抖地朝我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抓住什么,但他此刻什么也抓不住。我沉痛地对他说:“连长,你一定要挺住呀,你不会死的,不会!”

宋其贵哭着说:“麻子,连长要和你说话!”

我把耳朵凑近连长的嘴巴,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紧接着,我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麻,麻子,你,你记得,记得要把我,我的尸体,火,火化,让,让我的,魂,魂魄回,回到故乡……”

他头一歪就咽了气。

宋其贵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传得很远。

连长死后,我竟然当上了敢死连连长。

那个晚上,很圆很亮的中秋月挂在天空中,鸡公山阵地阴风阵阵,我可以听到许多亡灵凄厉的号叫声。我和宋其贵他们把连长以及死去的弟兄的尸体堆放在一起后,点燃了大火。熊熊燃烧的大火冒出浓浓的烟雾,烟雾把那轮明月遮住了,很多魂魄在这个中秋之夜飘回他们各自的故乡。

……

我看到黄七姑在阴霾的黄昏朝我走来,她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她呼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是那么的苍凉……她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而又枯干,她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何方。我们在幽暗的大地上行走,田野,山峦,河流从我们的身边掠过去,不留下一点痕迹。我想说,我很累,我已经走不动了。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任凭她牵着我的手,走过万水千山。我希望她把我引领到一个光明的世界里,那里没有仇恨,没有战火,没有灾祸,没有饥饿……可我们一直在万劫不复的黑暗中穿行。走着走着,黄七姑消失了,那拉着我的冰凉枯干的手消失了,我握住的是黑暗中的尘埃?多么的落寞和无助,就像那些黑暗中饱经风霜的野草。

……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呼吸着血腥和死亡的空气。

老子还活着?

这是什么日子?应该是八月十六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亮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世界是如此沉寂,被战火洗礼过后的沉寂。黑暗中的沉寂让我发抖,让我胆战心惊,让我血液冰冷。我伸手触摸到的都是僵硬了的尸体和凝固的血浆,我分不清那些是谁的尸体,有我的兄弟也有我的敌人?野蛮的杀戮让天地变得如此黑暗,如此恐惧。

我该如何在黑暗中找寻方向?

我如何在仇恨中获得力量?

我命不该绝呀!新保安五团几乎都死光了,偏偏我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躲过了鸡公山一劫,我没有再回到国民党的队伍里去,而是往北走,继续寻找上官雄他们的队伍。如果不找到上官雄,我死不瞑目!我还是经常梦见他满身是血地站在我的面前,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如果他还活着,我们还要一起做兄弟,一起并肩杀敌;如果他死了,我要找到埋葬他的地方,把他的尸骨带回长岭镇。

第五章

那时,红军已经不叫“红军”了,改叫“八路军”了。听说八路军在太行山一带活动,于是,我就往太行山赶。从大别山到太行山,我走了很长时间。我没有想到在途中一个叫羊蛋村的地方会遇见宋其贵,他竟然没有死,跑到了这里,拉起了一支小队伍。他见到我十分激动,在我的苦心劝导下,他带着队伍和我一起踏上了通向太行山的道路。

我们来到了一个叫郭亮村的地方。

因为我们听说山西境内的八路军比较多,而进入山西必须经过郭亮村,所以我们穿过太行峡谷,爬天梯,最后到达了郭亮村。这里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山势险峻,到了郭亮村,我们实在走不动了,就想在郭亮村歇个晚上,天亮了再走。在这个晚上,我们意外地和当地的游击队碰上了。这支游击队的队长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朝阳。

李朝阳在我心中,是不可能磨灭的一个人,他长得浓眉大眼,满脸豪气,为人热情,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小肚鸡肠,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可这点小缺点不影响我们做兄弟。想起和李朝阳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就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飞,我和李朝阳在敌占区飞来飞去。李朝阳在我们比枪法的那天晚上对我说:“麻子,你敢和俺比赛杀鬼子吗?”我笑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说吧,怎么个比法!”李朝阳把嘴巴凑近了我的耳朵,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他说完后,我有些吃惊:“这样行吗?”李朝阳逼视着我:“你害怕了?”我冷笑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你说什么时候开始吧?”李朝阳的眼睛里跳跃着鲜活的火苗:“今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们俩悄悄地下了山。李朝阳路熟,一路上走得飞快,我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他不时地回头说:“麻子,跟好了,别跑丢了!”我说:“放心吧,我跟着你呢!”他还说:“麻子,论跑路,你一定没有俺快!”我心想,你就吹吧,和我论跑路,你差远了,我是不认路才跟在你后面的,但是我怕他要和我比赛跑路,就说:“是呀,你跑得比我快!”我这样说,他特别来劲,跑得更快了,我感觉我们都在飞。

那时,鬼子在很多地方建据点,修炮楼,扩大他们的控制范围。

李朝阳把我带到山下的一个据点前,埋伏在草丛里。炮楼里的探照灯晃过来,又晃过去。探照灯晃过来时,我们就把头埋在草里,探照灯过去后,我们又把头抬起来。李朝阳说:“你先开枪还是俺先开枪?”我说:“看不到鬼子,开枪打什么呀?”李朝阳说:“打鬼子炮楼里的探照灯呀。”我说:“打探照灯有什么用?”李朝阳说:“打了你就知道了。”我说:“好吧,我来吧。”那天晚上,我带了两支枪,一长一短,外加一把鬼头刀,李朝阳还嫌我带这么多家伙累赘,他不知道,其实我还是喜欢用长枪,我把枪向探照灯的方向瞄准。李朝阳说:“你开完枪赶紧过来!”说完,他就爬到旁边的一个土坎后面。我答应了他一声,探照灯就照过来了,我一枪打灭了探照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滚到了李朝阳的身旁。炮楼里的一个枪孔里顿时吐出一连串的火舌,子弹怪叫着射在了刚才我们藏身的草丛里。

李朝阳说:“麻子,现在该俺露一手了!”

说着,他就朝那喷出火舌的枪孔里开了一枪,那枪孔里的机枪顿时哑火了。

我说:“好枪法!”

李朝阳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我的头按倒在土坎后面,炮楼里的另外一个枪孔里又射出了子弹。一连串的机枪子弹朝土坎这边狂扫过来,子弹在泥土里噗噗乱窜,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来。我们又换了个地方。我说:“这个鬼子就交给我了!”李朝阳说:“麻子,你行吗?”我说:“废话,你行我怎么不行!”我用手中的步枪瞄准了那个枪孔,扣动扳机,子弹飞了出去。这一枪竟然没有打中里面的鬼子,这让我很没有面子,浑身热烘烘的臊得慌!李朝阳笑了笑:“麻子,我说你不行嘛,来,看我的!”李朝阳毫不犹豫地发出去一颗子弹,那个枪孔里的机枪又哑火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朝阳又拉我换了个地方。这次,鬼子炮楼里没有再响起机枪的声音。

我想,我那一枪怎么就没有打中呢,那颗子弹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是浪费了那颗子弹呀!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我知道李朝阳心里一定十分得意,也该他得意,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逮住机会,会让他看到我的厉害的,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过了一会儿,李朝阳拉了拉我的手说:“麻子,撤!”

我说:“我还没有完呢,撤什么撤!”

李朝阳说:“再不撤,一会儿就跑不了了,很快天就要亮了!”

他刚刚说完,我们就看到鬼子据点的门开了,里面开出了几辆三轮摩托车,涌出了许多鬼子。我想,这下我可给李朝阳露一手了。我用步枪瞄准了一个开三轮摩托车的鬼子。李朝阳显然很焦急,他拉着我的手不放:“麻子,快走,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我的牛脾气上来了,我说:“放开我,我消灭几个鬼子再说!”

李朝阳说:“麻子,别犟了,快跑!”

我的枪响了,那个驾驶摩托车的鬼子被击中,扑倒在车头上,摩托车失去了控制,撞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摩托车上的鬼子也飞了出去。李朝阳说:“现在你过瘾了吧,快跑,鬼子有的是你打的,来日方长!鬼子朝我们扑过来了,快跑!”

没有办法,我和李朝阳撒腿朝山上狂奔而去。

我们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李朝阳简直是疯了,我也和他一样,疯了。那段时间,我们经常悄悄地摸下山,到各个鬼子据点去杀鬼子。我们各有胜负,分不出高下,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来劲。后来弟兄们发现了我们的行动,都觉得十分刺激,纷纷要求和我们一起下山杀鬼子,李朝阳死活不让他们去。

李朝阳和我的事情很快就被上级知道了,李朝阳的顶头上司县委女书记刘佩兰特地开会,严肃地批评了李朝阳,毫不留情地指出,他这样的个人英雄主义会给游击队带来灾难!我没有资格参加他们的会,据说他们在会上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李朝阳理亏,刘佩兰占了上风。

开完会的那几天,李朝阳没有拉我下山,我们只是在太行山上东躲西藏。

传说县委书记刘佩兰和李朝阳相好,我在李朝阳面前提起刘佩兰时,李朝阳的脸上就会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刘佩兰瞧不上他,我不太相信他的话。

刘佩兰给我们游击队作过报告,她的口才真是没说的,很复杂的东西经她一说就变得简单明了,而且她说话十分有煽动性,所有的困难经她一说,都像不存在了一样,前路就变得光明,令人充满了向往。说到她的口才,不能不说她的美貌,她留着齐耳短发,戴着一顶八路军的军帽,上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碎花蓝布衣裳,腰间扎着皮带,挎着盒子枪,打着绑腿,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她的瓜子脸上有一双明亮而又秀气的眼睛,用老兵油子宋其贵的话说,他不敢和刘佩兰对视,因为她太漂亮了,而且又有种逼人的英气。我想,老兵油子宋其贵心里一定对刘佩兰起了什么龌龊的念头,我对他太了解了。我其实也不敢和刘佩兰对视,甚至不敢和所有的女人对视,看到女人,我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自卑而又悲凉的情绪,特别是像刘佩兰这样标致的女人,因为我是个废人!他们在谈论女人的时候,我会躲到无人的角落,用手使劲地扯自己的头发,不让自己野狼般号叫出来。在游击队里,只有宋其贵知道我这个秘密,我不知道如果李朝阳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刘佩兰知道了,又会有什么反应?

不久,让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县委书记刘佩兰竟然让鬼子给抓走了。

消息传来,李朝阳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痴呆,一坐就坐了一个下午。

到了晚上,他对我说:“麻子,跟俺下山吧!”

我理解他的心情,可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李朝阳瞪着眼睛对我说:“你怕了?”我说:“我不怕!”他说:“不怕就跟俺走!”我迟疑了一会儿。李朝阳生气地说:“你不走,俺自己走!”说完,他就朝山下走去。那个晚上满天的星斗,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站起身跟了过去。不一会儿,我们身后跟上了一群人,是宋其贵领头的一群人。我们很快地聚集在一起,在茫茫的夜色中,翻山越岭,朝晖县县城方向奔去。

晖县县城地处大别山之中的一个小盆地里,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山城。

据可靠消息,刘佩兰被关押在县城的警备司令部里。我们在天亮之前来到了县城东门外的山上。县城里里外外戒备森严,我们怎么才能够进入城里?如果是一两个人,也许好混,可我们几十号人,目标未免太大了。我们不可能强攻进去,那样等于是送死。头脑发热的李朝阳说:“实在不行就强攻!无论如何都要把刘书记给救出来!”他的提议被我们一致否决!

我们躲在城东的一条山沟里,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

到了晌午时分,我们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李朝阳急得如一只困兽,在他心里,多拖延一秒钟,刘佩兰就会多一秒钟的危险,他心急如焚。我安慰他说:“朝阳,你急也没有用,还是冷静点,否则非但救不了刘书记,我们也会有危险的,你总不能看着兄弟们为了她一个人全部死去吧!”李朝阳咬着牙说:“可俺可以为了她去死!”我无语,在李朝阳的心中,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顶不上一个刘佩兰重要,刘佩兰是一个多么幸福的人,有这样一个男人可以为她去死!而我呢?我可以为了哪个女人去死?没有,没有!因此,在我心中,李朝阳是幸福的,他至少有一个可以为之献身的女人,而我没有,没有!李朝阳让我自卑,同样也让我感动,所以当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我说:“麻子,我们先混进城里去救佩兰,让兄弟们在外面接应我们,你看如何?”我立刻就答应了。

就在我们准备下山,混进县城时,我们听到了远处的枪炮声。

枪炮声令我兴奋。

李朝阳也被那枪炮声震住了。

我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如此猛烈的枪炮声了?凭我的经验,我判断这一仗打得惨烈。热血在我身体内部沸腾!我真想马上就投身战场,这些日子的小打小闹把我憋坏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仿佛闻到了八路军大部队的味道,它离我已经很近了,上官雄或许也已经离我很近了!

这时,宋其贵走到我和李朝阳的面前说:“你们看,鬼子出城了!”

我们爬上一个山头,趴在地上,朝县城方向眺望。果然,城门大开,一辆辆鬼子的军车从城里开出来,车上载满了全副武装的鬼子兵和伪军。宋其贵说:“他们是不是发现俺们了,出城来围剿俺们?”我说:“老兵油子,你猪脑袋呀!围剿我们需要出动那么多部队吗?我看是和远方传来的枪炮声有关,鬼子倾巢出动是赶去增援的!”

我判断的没有错,鬼子根本就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们朝枪炮声传来的方向开去。

鬼子的部队开过去后,李朝阳瞪着眼睛问我:“麻子,你有没有在鬼子的军车上发现佩兰?”

我摇了摇头。

李朝阳说:“这就好,俺们趁县城空虚,把鬼子的窝给端了!”

我说:“端吧!”

李朝阳这时好像清醒了些,他和我们分析了一下城中留守日军的情况,简单地制定了一个作战方案,就开始了行动。我们必须在鬼子大部队返回县城之前结束战斗,把刘佩兰救出来。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前怕狼后怕虎成不了事,打仗靠的还是勇气,这一点,我和李朝阳以及弟兄们都不缺,况且,李朝阳救的是他的心上人,和平常我们比赛杀鬼子还不一样!我们三三两两地朝城门口走去。走到城门口时,我们发现护城河的吊桥已经高高地吊起来了,城门也紧紧地关闭着,城楼上有两个鬼子在站岗。

那两个鬼子哇啦哇啦地叫着什么,我二话不说,两枪就解决了他们。

紧接着,城楼上鬼子的机关枪响了。我们赶紧趴倒在地上。要攻进城里去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我对李朝阳说:“你们在这里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我从那边游水过去,想办法爬上城墙,然后把吊桥放下来,打开城门。”

李朝阳说:“你一个人成吗?”

我说:“不成也得成,你们他娘的全是旱鸭子,靠不上!”

在李朝阳他们的火力掩护下,我绕到了另外一边,这里的城墙上面没有鬼子。我跳下了护城河,河水冰冷,我咬紧牙关,游过了那几丈宽的护城河,来到了城墙底下!我看了看高高的城墙,然后施展我的功夫,慢慢地攀上了城墙。好在那时城里的守兵稀少,鬼子根本就顾不上这个地方,他们肯定也没有料到,竟然有人可以爬上城墙。我爬上城墙后,沿着城墙摸到了城门上面的城楼里。城楼里面也就只有几个鬼子,我扔了一个手榴弹进去,把鬼子的机枪炸哑火了,然后几枪解决了他们。这时,我看到一队城里留守的鬼子从大街上冲过来,我赶紧放下吊桥,下了城楼,边抵抗着冲过来的鬼子,边去开城门。打开城门的一刹那,我觉得右耳一热,血从我右脸上流淌下来。李朝阳带着弟兄们杀将进来。我顾不上右脸上哗哗往下流的鲜血,从背后拔出鬼头刀,朝迎面而来的鬼子冲了过去,那一顿乱砍,真他娘的过瘾呀。我们一直杀到了鬼子司令部的门口,在那里遭到了猛烈的抵抗,他们凭借司令部外面早就垒好的工事,向我们猛烈开火,其实他们最多也就是一个排的兵力。我们找了一些可以掩体的地方,和他们展开了激战。

宋其贵趴在我身边对我说:“麻子,你的耳朵没有了!”

我摸了摸血肉模糊的耳朵,果然被打烂了半只。他娘的,我怒火万丈!宋其贵从他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给我做了个简单的包扎。包扎完后,我对他说:“你赶快带些弟兄去把城门关上,要是鬼子杀个回马枪,我们就完了!”宋其贵说:“好的,麻子,你自己小心!”

我说:“小心个球!”

说完,我端起步枪,开始瞄准鬼子点射。

说实话,鬼子也不是吃素的,好几个弟兄中弹倒下了。如果不赶快结束战斗,伤亡还会继续。李朝阳已经打红了眼,他把几颗手榴弹捆成了一捆,在我把鬼子的机枪手打哑后,抱着那捆手榴弹吼叫着冲了过去。李朝阳把那捆手榴弹朝鬼子的工事扔了过去,鬼子的工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我抡着鬼头刀,带着弟兄们冲杀过去……

我们一直打到下午太阳偏西时才结束战斗。

城里的枪声沉寂下来,远方的枪炮声似乎也沉寂下来。

我对李朝阳说:“赶快去把刘书记救出来,然后赶紧撤,鬼子要是杀回来,就麻烦了!”

我回到了城楼上,观察城外的动静。我上了城楼,发现宋其贵不见了,我问其他弟兄:“宋其贵呢?”

一个弟兄说:“他说去拉屎了!”

我骂了声:“他娘的,这什么时候,还有屎拉!”

弟兄们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不远处的山间公路上灰尘滚滚。我心里说了声:“不好,鬼子回来了!”果然,不一会儿,鬼子的军车一辆辆地朝这里开过来。我吩咐一个弟兄:“你赶快去看看李队长找到刘书记没有,让他们赶紧撤,鬼子杀回来了。”

我又吩咐其他弟兄:“赶快把吊桥拉起来!”

一定是城里的鬼子发现有人攻城,就和鬼子的大部队联系上了,他们才杀回来的。鬼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他们杀回来时,老窝已经被我们这群土八路给端了。

李朝阳领着几个弟兄在鬼子的司令部里寻找刘佩兰。

他们在鬼子司令部的审讯室里找到了刘佩兰。刘佩兰被吊着,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不省人事。李朝阳心如刀割,弟兄们把刘佩兰解下来,他背起刘佩兰就往外冲。

李朝阳他们还没有来到城门口,就已经兵临城下了。

不一会儿工夫,鬼子就把县城团团围住,我们想从西门撤离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就凭我们这些人,面对足足两个联队的鬼子进攻,能够坚守多久?鬼子的炮兵用十几门山炮,对着城门和城楼猛轰。我带着弟兄们坚守,弟兄们越打越少,我想,老子今天就要葬身此地了。我边朝城下射击,边喊着宋其贵的名字,可这个家伙不知跑哪里去了。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一颗鬼子的炮弹落在茅坑里把他炸成了一堆稀屎,那样倒也省得我焚烧他的尸体了。

李朝阳把刘佩兰送到一个老乡家里。他刚把刘佩兰放在床上,就发现刘佩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后就咽了气。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出,这个汉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咬着牙冲出了那个老乡的房门,冒着鬼子的炮火来到了城墙上。他抓起一把歪把子机枪,疯狂地朝城外的鬼子扫射。我朝他扑过去,把他扑倒在地上,一颗炮弹在我们身后的城墙上爆炸,弹片呼呼地擦着我的头皮掠过。我对李朝阳说:“刘书记怎么样了?”

李朝阳吼叫道:“她牺牲了!”

难道我们用那么多弟兄的生命换回来的是一具尸体?而且我们现在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可能。

我们无处可逃,唯有死战到底!

任何事情都有变数,像命运一样。

就在我们准备血战到死的时候,我们发现鬼子的后面受到了攻击。仗一直从傍晚打到深夜,鬼子没有攻下县城,也没有抵挡住八路军三八六旅两个团的进攻,最后无心恋战夺路而逃。事后,我们才知道,我们那次盲目的攻城,起了预想不到的作用。八路军某旅奉命前往延安,在离县城30公里的一个小镇和鬼子接上了火,晖县县城的鬼子得到消息就赶去增援,企图一举消灭八路军的这支部队。没有想到,战斗刚刚打响,他们就接到守城鬼子的报告,有八路攻城,他们就边打边撤回来了。八路军顺利地吃掉了小镇上的鬼子,得知友军被折回来的鬼子围困在了城里,就追击过来增援。鬼子撤走后,他们才知道端掉鬼子老窝的竟然是只有几十号人的自己的游击队!

打完仗,八路军和游击队一起打扫战场,我在寻找宋其贵,如果他战死了,我要把他的尸体烧了。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尸体,这个家伙到底在哪里,是死还是活?

就在我纳闷之际,有人在后面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一回头就看到了宋其贵,他举着火把,脸上呈现出得意的神色!我给了他一拳:“你他娘的跑哪里了?”

宋其贵说:“俺一直在呀!俺还到处找你呢,俺以为你光荣了!”

见他还活着,我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对他说:“你知道吗,刘书记牺牲了!”

宋其贵的表情十分惊愕:“啊——”

我对他说:“走,去看看李队长吧!”

我和宋其贵朝那老乡家里走去。来到老乡家门口时,我们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八路军的卫兵,一看就是首长的警卫员。我们要进老乡家里,他们不让,说是他们的团长在里面。我一下火大了,硬要往里冲,那两个警卫员拔出了枪。我朝他们吼道:“为了救刘书记,老子连命差点都没了,你就不能让我进去看刘书记一眼!”

里面突然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外面嚷嚷的是谁?怎么声音像我以前的一个兄弟!”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紧了一下。一时间,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宋其贵觉得十分奇怪,他推了推我说:“麻子,你怎么了?”那两个警卫员也觉得十分奇怪。我隐约感觉到了屋里的人是谁,可我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当官模样的人,他说:“谁在嚷嚷!”

一个警卫员说:“这个人要进去,说话还挺冲!”

那人朝警卫员低吼道:“把枪收起来,用枪对着自己的同志,像什么话!”

那两个警卫员马上把枪收了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胸膛里有潮水一阵阵地汹涌而过。这个人不像我梦中见到的样子,浑身是血,而是那么的气派,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子威风。我真的不相信是他。

他也看到了我。

他也呆了。

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第六章

我和上官雄的相逢是那么的巧合,像说书人讲的故事:“……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时,我们俩面对面站着,一个是八路军猛虎团的团长,一个是普通的游击队员;一个穿戴整齐,一个衣衫褴褛;一个红光满面,一个满脸是血……我们的地位有了很大的差别,我心里也产生了微妙的情绪,尽管我异常的激动和欣喜。我们沉默地注视着对方,我无数次想好的见面要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微微颤抖。要不是八路军的另外一位团长和李朝阳从里面走出来打破了僵局,我们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那位团长见状,十分惊讶:“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上官老虎!”上官雄笑笑说:“没什么,没什么,碰到了一位故人!”

上官雄的语言显得十分平静,而我,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却激动得翻江倒海。他的心情是否和我一样?他眼中的闪亮的泪光也消失了,也许他隐藏了内心的激动,毕竟我是他从小就同生共死的兄弟啊!上官雄笑着把我拉到了那位团长面前,说:“张团长,这就是我常和你说起的李土狗,湘江之战,我以为他牺牲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来到了太行山,真不容易!”张团长听完上官雄的话,显得比上官雄还激动,赶紧过来握住我的双手说:“英雄啊,英雄!这么多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我想流泪,可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已经不会流泪了,只是被打烂的耳朵上渗出了血。

李朝阳也不敢相信,我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和他的队伍。宋其贵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答应过他的,无论如何,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和弟兄们受委屈,他根本没有必要害怕什么,他应该和我一样高兴才对。张团长看到我耳朵上流下的血,说:“你这是?”李朝阳说:“张团长,要不是他舍命爬上城墙杀鬼子,开城门,我们是拿不下县城的,他在开城门的时候,耳朵被打烂了!”张团长马上叫道:“卫生员,卫生员呢!”

这时,上官雄才伸出了手,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的手是那么粗糙,而他的手平滑多了。

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们可以感觉到相互的心跳。

可我心里隐隐地感觉到,我们紧紧相握的手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不易觉察的纸。上官雄还是以前那个上官雄吗?我希望如此,可我不敢确定,真的不敢确定,此时的他,仿佛站得很高,而我站得很低,我似乎够不着他,他根本就不需要我的保护和救助,看来梦中的一切都是反的,这让我欣慰又不安。卫生员来了后,上官雄松了手,说:“土狗,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可不要再发炎了。见面了就好,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慢慢地说说这些年的情况,你现在先去疗伤吧。”我知道他所指的发炎是什么意思,想到那事,我心里隐隐作痛,我不明白他有没有把我那难以启齿的事情连同我的英雄事迹一起告诉张团长。

我随卫生员走后,听到张团长在后面说:“上官老虎,你这个兄弟可是一条不可多得的好汉子呀,我想让他跟我走!”

上官雄笑笑:“你别打这个小算盘了!”

张团长说:“你手下已经战将如云了,还缺这一个!”

上官雄又笑笑说:“这个可不一样,你拿十个和我换一个,我都不换!”

张团长说:“好你个笑面虎,这个李土狗我要定了!”

……

宋其贵跟在我的身后,从那时开始到他死,他一直跟着我,我搞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害怕什么。

部队打扫完战场就撤出了晖县县城,八路军主力还得往延安方向运动,游击队留在县城里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带着宋其贵等几个兄弟参加了八路军,张团长没有把我要走,我留在了上官雄的队伍里。

我和李朝阳是在刘佩兰的新坟前分手的。

李朝阳在我们撤出县城的过程中,一直背着刘佩兰的尸体。我们说,大家一起抬吧,李朝阳没有吭气。他背着刘佩兰的尸体,快步如飞,我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李朝阳找了个向阳的山坡,把刘佩兰的尸体放了下来。他终于说了一句话:“佩兰,你就在此处安息吧!”我们就在这里挖了个墓穴,把她安葬了。安葬刘佩兰的时候,风呼呼地叫着,李朝阳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沙哑着嗓子号叫!他野狼般的号叫刺激着我的心脏,我也和他一起号起来,我想,这是男人表达悲伤最好的方式。在这个时候和李朝阳分别,是十分残忍的事情,我很清楚,和他这一分别,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在一起飞奔了,永远也不可能再在一起比赛杀鬼子了!可我没有留下来的心理准备,只能离开!他和我分手时给我提了个要求:“麻子,我们交换枪吧!”我同意了,我把我的****给了他,他给了我一支盒子枪。他和我交换完枪,和上官雄他们别过后,就领着游击队的弟兄们从另外一条小路飞奔而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呼啸的风淹没了魂灵的号叫。

在许多个夜晚,我会梦见刘佩兰,她浑身血肉模糊地站在我面前……

上官雄听说我在国民党的队伍里干过,脸色变了。我是个实在人,做过什么毫不隐瞒,至于上官雄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见他好好的,还当了团长,我为他高兴。关于他的事情,我想问,但是一直没有开口。上官雄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土狗,你要好好改造思想呀,你脱离队伍那么长时间,一切都要从头再来!还有,从今往后,千万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你在国民党队伍里待过的事情,明白吗?”

我不明白,可还是点了点头。

我和上官雄的确有了很大的距离,仿佛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我不解的是,上官雄一直没有跟我问起张宗福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张宗福当年送给他的那支勃朗宁手枪,他有没有保留下来。

有一次,我和他谈完话后,对他说了一句:“张宗福营长在你们走后不久就战死了!”

上官雄淡淡地说:“我知道。”

那年月,死人是那么正常的事情。

宋其贵的死却是那么的不正常。

就在我们离开晖县县城十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宿营地刚刚吃过晚饭,坐在我旁边的宋其贵突然晕倒在地,浑身抽搐。近几天,我发现他总是不舒服的样子,有时还莫名其妙的烦躁不安。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害怕八路军知道他过去和红军打过仗的事情。我还安慰他,尽量放宽心,什么也不要多想,只要把自己身上的坏习气改过来就可以了,不会有人对他怎么样的。我安慰他的时候,他神情恍惚,老是打哈欠。

我见他晕倒,赶紧叫来了卫生员。

卫生员给他检查了一会,说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可能是劳累过度,好好休息也许就会好了。他醒过来后,我看到他的脖子僵硬,还不时地抽搐。那只独眼出现了惊恐的色泽,他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喃喃地说:“麻子,麻子,俺不,不想死!”

我对他说:“老兵油子,别说傻话,你不会死的,怎么会死呢!你在鸡公山都没有被打死,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死呢!你还要和我一起去打鬼子呢,打完鬼子,你还要回老家讨老婆生孩子,传宗接代呢,你怎么能死!况且,卫生员给你检查过了,说你没有问题的,你闭上眼睛,好好地放松全身,睡一觉,天亮后你又活蹦乱跳了!”

那时,战友们都在沉睡。

宋其贵的手还是死死地抓住我的袖子不放,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感觉到了他的绝望。

巨大的死亡的恐惧抓住了他,他无法放松。

宋其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感觉到了不妙,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我对他说:“你坚持一会儿,我去叫卫生员!”宋其贵的手没有松开,他也不想松开了:“麻子,你是俺最好的兄弟,俺告诉你,俺活不了了,你去叫卫生员也没有用的,他救不了俺的命!俺明白,俺要死了,要死了!你不能离开我,我要你看着我死,这样俺就不会那么害怕!”

我有点不知所措:“老兵油子,你不会死的,不会!你别吓我。”

宋其贵的眼泪流了出来,哽咽着说:“麻子,俺要死了,不能再和你一起打鬼子了!俺真的要死了,俺很清楚俺得的是什么病,无药可医了!麻子,俺患的是破伤风,原先一个弟兄也是像俺现在这样,俺是看着他死的,他死后,眼睛都没有闭上,他刚刚结婚的第三天就被抓了壮丁,他死不瞑目呀。麻子,俺死了,如果眼睛没有合上,你要给俺合上眼睛!还有,还有,你一定要把俺的尸体火化了,你答应过俺的!”

听了宋其贵的这一席话,我相信他要死了,可我还是说:“老兵油子,你瞎说,你最近没有受过伤,怎么会患破伤风呢!”

宋其贵流着泪说:“麻子,俺对不起你哇,俺是个该死的混蛋,该死哇!俺受了伤,不是在打仗时受的伤,伤口也不大,很快就愈合了。俺现在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反正俺要死了,也无所谓了。那天,鬼子还没有攻城,俺就借着去拉屎离开了城墙,俺去了鬼子的司令部。在一个房间里,俺找到了一个日本娘们,俺,俺把那日本娘们干了,那日本娘们抓了把剪刀,在俺的大腿上刺了一下……麻子,俺对不起你哇!麻子,看在俺们兄弟一场的份儿上,你就原谅俺吧,俺这一生没有什么爱好,就好女人这一口。俺死后,一定要把我烧了,让俺的魂魄飘回家乡!”

我默默地把他的尸体扛了起来,走到了一个山窝里,捡了一堆干柴,把他的尸体放在干柴上面,点燃了大火。

大火在这个秋风乍起的夜晚,烧化了老兵油子宋其贵的尸体,却没有烧光我对这个男人的记忆,无论如何,他和我一起打过鬼子,和我同生共死过,他是我的兄弟!尽管他干过那么多不光彩的事情,死得也是那么猥琐和窝囊!

上官雄在延安的队伍扩编中,当上了旅长,而我则在旅直属营当一名普通的士兵。我还是可以经常见到上官雄,但是我们俩很少说话。有时他看到我,会朝我投来怪异的一眼,我无法判断那一眼的含义。

某个清晨,我早早地起来,赶在部队早操前在延河边上练刀,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有个人在念书。我没有在意,自顾自地练起刀来。一套刀法耍完后,我发现那人站在那里瞅着我,这时,我才看清那人的脸面,他就是旅长上官雄。我奇怪的是,他早上起来不练刀改读书了。他什么时候识字的,我一无所知。在我眼里,他变得有点书生气了,和当时在刘家大宅杀人时的上官雄判若两人,他是进步了啊。人和人的命就是不一样啊。他有如此大的出息,我内心还是很为他自豪的,毕竟他是我的兄弟!

他走到了我面前,朝我笑笑:“土狗,你还是那么刚猛!”

他几乎很少对我笑,这一笑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不知对他说什么好。

他说:“把刀给我!”

我把刀递给了上官雄。

上官雄双手托起了那把跟随了我十多年的鬼头刀,凝视着,眼中闪动着金属的光芒。他叹了口气说:“土狗,难为你了啊,这么多年,历尽千辛万苦,也没有扔掉这把刀,也不知道师傅他老人家怎么样了!等革命胜利了,我们一定要带着刀回去看他老人家!”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的心暖暖的,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了。虽然那只是短暂的瞬间,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部队离开延安,重新开赴抗日战场前,上官雄结婚了。他的新婚妻子是一个从上海到延安的女学生,叫章文晴。那是一个简朴的婚礼,却来了许多后来共和国的元帅和将军。自己的兄弟结婚,我应该帮着做点事情的,可我却插不上手,只能远远地看着婚礼热闹的场面,默默地祝福我的兄弟上官雄。

因为我的枪法好,每次战斗我都被打头阵的老虎团借去当狙击手。

仗一开打,老虎团团长孙德彪就指着鬼子的军官让我打,他还挑了一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送给我。我说,枪还是要用老枪,顺手!

他笑笑说:“收下吧,用用就成老枪了,就顺手了!”

我在百团大战的一次战斗中,不到一个小时就击毙了三个鬼子军官,鬼子十分恼怒,用迫击炮来轰我,搞得我在阵地上躲来躲去。

很多时候,我不太情愿就那样一枪结果了鬼子,觉得那样太便宜狗日的了。于是我先瞄准鬼子军官的左眼,把他的左眼敲掉后,再敲掉他的右眼,看到他痛苦万分的样子,我就有种莫名其妙的快感,最后再一枪打在他的眉心上,送他上西天。

没多久,孙德彪就发现了我的举动,他对我说:“麻子,你还是一枪结果了鬼子吧,这样打浪费子弹!”

我报以孙德彪一个古怪的笑容。

孙德彪把我当宝贝,三番五次地对我说,要到旅长上官雄那里把我要到老虎团里来,说把我放在旅直属营太屈才了。他真的一次次地去找上官雄要人,可上官雄死活没有答应,他还对孙德彪说,你再和我啰唆,以后休想借麻子了。孙德彪万分无奈,一个劲地叹息:“可惜,可惜呀!”

第七章

我依稀记得那是1948年冬天,那一仗打得惨烈呀,昏天黑地。成片成片的尸体让我恶心,那些死人的魂魄都能飘回故乡吗?我不知道。在小日本投降的那阵,我想我该脱掉八路军军装,放下手中的武器,踏上漫长的道路,回湘江边的雷公湾去寻找冯三同父女,如果冯三同还活着,我就给他养老送终,如果冯秋兰没有再婚,我就娶她为妻,和她白头偕老。那是我当时最淳朴的想法。我以为,赶走日本鬼子后,天下就太平了,可我没有想到,战火又重新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大地上重新燃起,我还得继续战斗,我没有理由退缩,尽管我是那么厌恶战争,那么不情愿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么不希望做噩梦。血腥味从我的身体中散发出来,弥漫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那个地方叫双堆集。解放军把黄维兵团的主力包围在了双堆集。解放军攻下了双堆集外围的大王庄。大王庄阵地坚固,地堡连着地堡,壕沟连着壕沟,它们是双堆集的屏障。黄维见大王庄被解放军攻占,心痛得要死,下了死命令,要求十八军夺回大王庄。十八军派了最精锐的部队,也就是号称“老虎团”的三十三团,向大王庄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大王庄在无数的炮弹的轰炸下变成了一片废墟。

上官雄接到了命令,增援死守大王庄的兄弟部队,务必守住大王庄。上官雄命令孙德彪带着老虎团和直属营一起顶上去,孙德彪说,直属营留下,我们团上就可以了!上官雄吼道:“少废话,执行命令!”孙德彪拗不过上官雄,只好带着老虎团和直属营顶了上去。孙德彪临行前,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叮嘱上官雄的警卫员洪大武:“小洪,你一定要给我记住,如果上官旅长要上,你一定要按住他!”洪大武说:“你放心吧,孙团长,我在上官旅长就在!”

被逼疯了的敌三十三团,竟然再度杀进了大王庄。三十三团在抗日战场也是狠角色,是一支令日本鬼子胆寒的部队,所以他们的“老虎团”称号也不是浪得虚名。打鬼子凶狠的三十三团,打中国人同样也如狼似虎。他们在坦克的掩护下冲进了大王庄,和兄弟部队的一个营短兵相接,那个营的三连拼得一个不剩,营长哭喊道:“可惜我的三连呀!”他的眼睛在淌血,而不是淌泪!

我们顶上去,直接和敌军展开了肉搏!我挥着鬼头刀,挑着凶狠的练,砍翻了一个又一个!三十三团的兵真他娘的狠哪,打到最后一个人了也毫不畏惧,喊叫着冲上来继续和你拼杀!打退了他们的一次进攻后,我们连已经死伤大半。

三十三团又一次发动了攻击。

还是坦克在前面开道。他们冲进了村庄。

营长王胜利说:“弟兄们,给我打!”

顿时枪声大作。

子弹打光了,我们就扔手榴弹。

敌人纷纷倒下,我身边的战友也一个接一个地牺牲。

手榴弹扔光了,王胜利就吼叫着带领我们和敌人拼刺刀。我砍得双手都发麻了,一个敌军喊叫着朝我冲过来,一刺刀捅在了我的大腿上,我都没有痛感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挥起鬼头刀,将他的头从脖子上劈了下来,他倒在地上了,血还在喷射,我听到血“吱吱”地渗进泥土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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