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真挫啊。”
这话一出口,赵义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峰靠在门框上,肩膀抖了两下,差点笑了出来,被赵义一眼瞪了回去。
眼见唐舜好像并不算气愤,道满迟疑了一阵,试探着道:
“府君,小道……小道这是查找大乾律法漏洞,以身试法,为府君……补全法律。”
“你……你小子……”
唐舜指着道满,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有无奈,有哭笑不得,有恨铁不成钢,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他两世为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审一个用冥币去青楼结账、结不成还打算把账记在别人头上的小道士。
这种事情,翻遍大乾律和后世法律都找不到对应的条款,连编都编不出来。
“冥币结账。”唐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冥币结账不成,还记在秦温书账上。”
“你怎么想出来的?”
道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唐舜继续说下去,“秦温书是什么人?勾当司主事。”
“灵州所有盐糖皂煤的进出,都从他手里过。你倒好,一张嘴就把他的名头拿去青楼抵账。”
“今日是二两银子,明日呢?后日呢?是不是哪天你在外头欠了人命官司,也要记在秦温书头上?”
道满的脑袋又垂了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唐舜看着他,叹了口气,偏过头,朝赵义摆了摆手:“赵录事,你先别气了,这事,我来处置。”
赵义咬了咬牙,到底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唐舜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道满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小道士。
道满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求饶的话。
唐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伸出手,把道满那根歪斜的木簪扶正了,又把他散下来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
“从明日起,你编入牙兵。”
唐舜收回手,站起身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平日无事,便随侍左右,不得乱跑。”
道满听到“编入牙兵”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汗珠子已经从额角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府君……府君您别啊……小道这身子骨……您看看,您看看……”
他把两条胳膊伸出来,撸起道袍的袖子。
那两条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白惨惨的,皮底下连一丝肉都摸不着,骨头棱角分明地支棱着。
他拿手指头弹了弹自己的胳膊,弹得“梆梆”响,嗓门里带着哭腔:
“府君您瞧瞧,小道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八十斤,风大点儿都能给吹跑了。”
“府君的牙兵,可都是用陌刀的!”
“那陌刀,小道上回在偏院瞧了一眼,耿大锤打出来的那把,光刀身就二十斤!”
“小道扛都扛不动,更别说抡了,进了牙兵,不出三天,您就得给小道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