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笔放在纸上,等着。
“您说‘都搬了’。”
“然后您停住了,说‘不对’。”
“哦。”
“您为什么会停。”
金秀兰坐在那儿。
办公室里另一盏灯还是坏的。
窗外的操场黑了,只有旗杆顶上那盏红灯还亮着。
“因为那一年,”她说,“我总觉得(7)班少了个老师。”
她说得很平常。
不是那种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平常。
是那种这句话本来就在那儿,只是没人问过的平常。
这句话在她心里放了三年。
今天头一回有人问。
“少了个老师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不齐。”
“年级组开会,一排椅子,坐满了。”
“可是我总觉得应该再多一把。”
“您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一次。”
“谁说的。”
“忘了。”
“他怎么答的。”
“他说我数错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数了。”
“从那以后一次都没数过?”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金秀兰想了很久。
“数完还是那个数,那我算什么。”
温良写第五条。
他写得很慢。
这一条他写了三分钟。
中间他停了两回,问了两遍:这个词是您用的吗。
第五条。
“三年前那一学年,我总觉得高三(7)班少了一个老师。”
“开年级组会时我觉得椅子应该再多一把。”
“我跟人说过一次,对方说我数错了。此后我没有再数。”
写完他念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对不对。”
金秀兰听完。
“对。”
她拿起笔,在这一条后面签了名。
金秀兰
压了日期。
签完她把笔放下。
她抬起头。
“温良。”
“在。”
“我刚才说了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三张纸摞齐。
三张纸,五条,五个签名。
第一条到第五条,一条压着一条,白纸黑字。
他把这三张转过去,正面朝着她。
“您自己念。”
金秀兰低头。
她从第一条开始念。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第三条上有一个“七”字。
她的手指压在那个字上,压了两秒。
念到第五条,她念完了。
她抬起头。
“这些是我说的?”
“是您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十分钟以前。”
金秀兰把老花镜摘了。
她没有说“不可能”。
她也没有说“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只是低下头,又把第五条看了一遍。
看完她用手指顺着自己那个签名描了一遍。
描完她把手放下了。
看完她说:
“这上头是我的字。”
“是您的字。”
“那就是我说的。”
温良把三张纸收进教案本最里层。
“你记不住。”
“字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