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不能比上个月低。”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您改了。”
“我改了。”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本册子摞在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陈九斤看着那两本。
三十七天以来,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本是什么意思。
红的要交上去。
蓝的她自己带走。
今天晚上她把红的推到了他面前,让他看了十二分钟。
看完他说了三条。
她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然后她坐回来,用八个字承认了这本子是什么。
陈九斤把眼睛从红本上挪到底下那一本。
蓝封皮,边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
那本他见过很多次。
三十七天里,他见她在这本上写过字,见她把葛志国那封信夹进去过,见她把那张背面写着字的指标表夹进去过。
他从来没有翻开过。
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追回那一栏,六年两千一百六十行,全是零。
不是没有发生。
是没有记。
那么,发生过的那些,记在哪儿。
一笔钱被追回去,这栋楼里必然有人知道。
那笔钱已经入了账,已经算进了某一个人的月表,已经算进了某一个月的合计数。
追回去了,那个数就得减。
减了,月表就对不上。
月表对不上,就得有人在什么地方记一笔,写明白为什么少了这一笔。
红本上没有这一笔。
那就在别的地方。
陈九斤把眼睛从那本红册子上抬起来。
他看着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梅姐。”
“嗯。”
“我再问一句。”
“你问。”
“六年里,”陈九斤说,“外头有人找上来过多少次。”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不多。”她说。
“不多是多少。”
“我不记得。”
陈九斤看着她。
太阳穴没有跳。
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记得——不是数字太多记不住,是这件事她从来不用记在脑子里。
因为它记在纸上。
“梅姐。”
“嗯。”
“那些人是什么人。”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打电话来的。”她说。
“打到哪儿。”
“打到楼上那个号。”
“楼上有一个号,园区对外用的。三年前换过一次。”
“打来的人说什么。”
“说钱。”林素梅说。
“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让还回来。”
“他们怎么找到这个号的。”
“不知道。”
“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吗。”
林素梅摇了一下头。
“不知道。”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九十一天,这个园区里所有人说的话,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事。
垫底,出货,通话量,机位,工牌,编号。
四百个人在这四面墙里头,说的都是墙里头的话。
现在有一个人跟他说:外头有人打电话进来,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
那是墙外头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也不知道这栋楼是什么样,不知道四十个格子,不知道一天三百块的吃住,不知道八年零一个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钱没了。
他们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跟他妹妹去医院排队交费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事。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些电话记在哪儿。”他说。
林素梅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往桌角那两本册子上落了一下。
落的是底下那一本。
陈九斤抬起头。
“那另一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