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那本簿子上,入册减出货,是多少。”
万有金没有答。
坐在长条桌前面那个抬过头的人,把手伸向中间那本册子。
他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去了。
陈九斤自己伸手,把中间那本拉过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最底下有一行,是月底结的数。
他念了那个数。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
“账上是这个数。”他说。
“实数比这个多十四。”
“多出来的那十四个人,”他说,“在这栋楼里。”
“他们不在名册上,不在入册簿上,不在登记处任何一沓黄联上。”
“他们没有工位号,没有编号,没有月表。”
“这个园区里没有一张纸上有他们。”
他把手放在那三本册子上。
“金哥。”
“上个月十七号,我在门口跟您说过一句话。”
“我说:这个号,上个月出了两次货。”
“今天我把话说完。”
他抬起头。
“您吞的不是名额。”
“是十四个人的命。”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门外那边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脚在地上挪动的声音。
三号楼那四十来个人,从二十米外往这边挪了一段。
有人手里拿着手电——上午九点多,天亮着,手电是从三号楼带出来的,谁也没有开。
有一个人开了。
那道光斑落在办公室门口那块地上。
光斑在抖。
万有金坐在桌子后面。
他往桌角那条新烟看了一眼。
他伸出手。
他的手往那条烟够过去。
够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了。
收回来以后,他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抬起头。
“兄弟。”
第十二次。
“坐下说。”
屋里那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站在墙边那三个里,有一个往侧面挪了半步。
他挪的方向是陈九斤这一侧。
那是屋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五十来岁,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很多年。
他挪完就站住了,没有再动。
万有金坐在椅子上。
他脸上那点笑,这一次没有挂住。
九点五十五分,办公室门口有人跑过来。
是外面站着的那四十来个人里的一个。
他没有进屋。
他站在门外,冲里面喊了一声。
“陈组长!”
陈九斤回过头。
“来人了。”
“谁。”
“东边过来的。”
“几个。”
“六个。”
屋里那六个人一块儿站起来了。
陈九斤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站在门口。
院子中间那条主路上,六个人正往这边走。
走在中间那个,穿一件深灰的外衣,两只袖子上套着蓝色的套袖。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往两边看。
他一直往这边走。
跟着他的五个人,两个抱着箱子,三个空手。
万有金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
他站在陈九斤旁边。
他的脸这时候是白的。
那六个人走到矮房前面停下了。
戴套袖那个没有进屋。
他在门口站住了。
他也没有看万有金。
他抬起手,往二号楼那扇铁门的方向指了一下。
“开门。”
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