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园区不是最上头。”
“这个园区是这条线中间的一节。”
小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她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你别留着。”
陈九斤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为什么。”
阮玉兰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没有放下。
“你在这个园区里干过的事,”她说,“我都知道。”
“你把段虎的账念出来了。”
“你把蔡三平弄下去了。”
“你上个月把一个人从二号楼门口要回去了。”
“这些事你都干成了。”
“干成了以后你还在。”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一点。
“因为那些事都在这个园区里头。”
“一个园区里头的事,园区自己能办。”
“蔡三平吞了三百一十七万,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食堂后厨洗碗。”
“这就是园区办事的样子。”
“办完了,账平了,日子接着过。”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让他看。
纸上五个方框。
最上面那一个写着账房。
账房上面那条线画到纸边上断了。
“这张纸上有一样东西,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钱从外头来。”
“东西往外头去。”
“中间那条道上有个姓卜的。”
“这些都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阮玉兰把那张纸放低了。
“一件事只要出了这道墙,”她说,“园区就办不了。”
“园区办不了的事,园区就办拿着这件事的那个人。”
小屋里那盏灯泡晃了一下。
“阮姐。”陈九斤说。
“嗯。”
“您怎么知道。”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没有立刻答。
“我六年前刚来登记处。”她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我一天要盖三十几个章。盖完的黄联,我夹好,月底有人来拿。”
“来了三个月,我问了一句话。”
“您问什么。”
“我问那个来拿的人:这些送到哪儿去。”
小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天下午我被叫走了。”
“问了一下午。”
“问的不是我问了什么,是我为什么问。”
阮玉兰把手放在桌沿上。
“从那天起,我六年没有再问过一句。”
“我盖我的章,记我的簿子。”
“该盖的我盖,该记的我记。”
“我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这六年我什么也没干。”
“可我还在。”
陈九斤站起来了。
“阮姐,那张纸您给我。”
“我不给。”
“我不留着。”
“那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一眼。”
阮玉兰把那张纸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它举到灯底下。
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它还回去了。
“我记住了。”他说。
“五个方框,六条线。”
“我不用留。”
阮玉兰把那张纸接过来。
她把它对折。
再对折。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黄联,按月分开,用夹子夹着。
她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插进这个月和上个月那两沓中间。
纸的颜色跟黄联差不多。
插进去,看不出来。
她把抽屉推上了。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我替你收着。”
她转过身。
“我这个抽屉,六年没有人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