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小孩都有娘，逢年过节，娘给做新衣裳。
生病了娘守在床头，闯祸了娘骂，考好了娘夸，他什么都没有。
他问过小和尚，你娘呢？
小和尚说，我娘把我送到寺里就走了。
他又问，那你见过你娘吗？
小和尚摇摇头。
之后他也不问了，因为他也没见过。
他就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的妇女牵着孩子，来来往往，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咯咯响。
后来他知道，母后是生他的时候难产，血崩没止住，当天就走了。
他听说后好几天没说话，想：母后后悔吗？
她要是知道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有心疾，压根养不大，她还愿意拿命换吗？
他没有答案，开始厌恶自己。
厌恶这副身子，凭什么值得母后拼命把他生下来，他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厌恶生辰这一日，母后因为这天离开，他有什么资格庆祝。
他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对他说生辰快乐，是什么时候。
每年皇兄都派人送东西来，但信上从来不写生辰快乐，只写近日可好。
玄明师父这日会多备一碗长寿面，赵无忧也只是默默陪着他喝一壶温酒。
他以为今年也会一样，安静地抄完经，安静地过去。
但如今阮瞳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生辰快乐，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好像他值得被祝福，好像他来到这世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裴云寂目光沉沉看着阮瞳。
她怎么敢。
不是小心翼翼地希望他活着，而是理直气壮替他这条命做主了。
裴云寂垂下眼，拿起筷子。
阮瞳正盯着他挑起来那根面，眼珠子都快掉进盆里了。
“一根面从头吃到尾，不能断，咬断了不吉利。”
裴云寂面无表情地看着筷子上那根面，在这根面上，他看到了一种歹毒的用心。
她是不是怕他死得太痛快了？
裴云寂没动。
阮瞳急了：“你吃呀！”
裴云寂还是没动。
阮瞳更急了：“面要坨了！”
裴云寂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这根面，有多长？”
“不长不长。”
阮瞳疯狂摆手，笑得一脸无辜：“真的不长，你就放心吃吧。”
裴云寂心想，他也算阅人无数了，想把活人撑死的人，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阮瞳完美踩在天真无邪和居心叵测的分界线上。
裴云寂决定先信她一次。
咬下去面很筋道，味道还不错，然后他发现不对了。
面越吃越多，怎么都吃不到头。
腮帮子鼓了又鼓，咽下去一口，碗里又冒出来一截。
他从没在饭桌上失过态，此刻嘴里塞满了面，整张脸鼓得像只河豚。
阮瞳趴在桌边，看得津津有味：“对对对，就这样，不要停。”
裴云寂没空理她，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阮瞳笑着笑着，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其实我小时候，也不爱过生辰。”
裴云寂的筷子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