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宋瑾反而更用力几分,“怎么都不够。”
她依旧不反抗。宋瑾忽然松了几分,低头看着她,委屈道:“你现在是当一条狗抱着你吗?”
“噗。”苏阮嗤笑,敢情他还记着那天晚上说的话呢!
“笑了就好……”宋瑾也哈哈大笑。
苏阮立马收敛笑容,板起脸:“朝服还没换?”
宋瑾道:“是啊,刚回来。”
他的下巴在她脸上蹭蹭,暗青色的胡子渣儿,扎的苏阮的脸上发痒。
“先把衣服换了吧,臭死了。”
“哪啊,今日才换的新的……”
宋瑾这才松开她,闻闻自己的衣袖。
侍女闻声过来替他宽衣。
宋瑾用手势止住了侍女,让她们都退到门外。
苏阮已经摸索着走向衣柜了。不算短的距离,她走的很踏实,一步步走到衣柜处,熟练的暗到衣柜中间的暗扣,打开衣柜。
他的衣柜是最近为了成婚才新打造的,选的是上好的红木,请的最好的工匠雕刻花纹、上色,纹龙雕凤。衣柜内里分为四层,最下面一层储物,往上面数第二层是裤类和腰带、靴子,第三层是外衣,最上面是里衣、配饰,分明别类、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他是很不喜欢改变的人,若非必要,也不会更换东西。
所以,之后,这个大衣柜配了他数十年,连里面的物件摆放次序也从来没有变动过。
苏阮轻易的从衣柜中第三层摸出他的便服,第二层取出他的靴子,第一层里拿出香囊和玉佩。
宋瑾恍惚的看着苏阮娴熟的动作。
走过去,拿出东西,走回来,好似,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一辈子。
“真想和她过一辈子啊。”宋瑾在心中道。
“抬手。”苏阮取了衣物回来。
宋瑾默默的抬起手。
苏阮替他脱了外衣,鞋袜,换上舒适的便服,踮起脚尖取下他的发冠,细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身体,细致的拢过他的衣角,整理他的衣领。
宋瑾享受着她的伺候,低眸看着她。她的面容,因为这一刻展露的温柔而分外美丽。
他似乎能预见她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细心的替某个男人打点一切,给予某个男人所有的温柔。
他很想成为那个男人。
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动静了,对于在她面前话多的宋瑾来说,这不太正常。
苏阮的动作停了,迟疑:“喂……”
宋瑾:“嗯?”
“说话啊,怪怪的。”苏阮复又履平他衣袖上的褶皱,收工。
“阿阮……”宋瑾伸手握住她的腰,低头深深凝望着她,“真希望你眼睛永远不要好……”
“什么?!”
“你目盲的时候,好乖啊,像我以前养的一只温驯的小猫。”他笑着摸了摸笔挺的鼻子,“你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我都受宠若惊了。我不是在做梦吧?阿阮,我……”
“砰!”
房间的大门猛然被一脚踹开。
宋瑾半句话还在嘴里,下意识就将苏阮往身后藏,神色大变。
一群人从门外蜂拥而入,为首的乃是满脸怒色的平郡王,其后紧跟着平郡王妃、宋离、纪晴明等几人,另有家中几位姨娘、长辈,这队伍,俨然是将全家都发动来了。
宋瑾护着苏阮步步后退,冷汗从脸上淌了下来。
他看见了兄长宋离脸上得意的笑容,心如同沉到了寒潭之中,冰凉彻骨。
两人一直退到墙角,再也无路可退,宋瑾才颤抖着道:“父王……”
“宋瑾!”平郡王一声怒喝,像是要把屋顶都冲撞开来,“好啊你,听说你金屋藏娇,还以为是别人在搬弄你的是非,还信誓旦旦的保证我儿子绝不会做这种事,你真给我长脸啊,宋瑾!”
“父王,外间的传闻……”
宋瑾一时词穷,他根本不知道宋离是如何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又如何辩驳?!
平郡王见他张嘴结舌,更是生气:“为父栽培你多年,想不到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平日在外头沾花惹草也罢,竟还把清清白白的姑娘抢占到家中,传出去我平郡王妃还怎么抬头做人?不知道的还当我王府娶不到媳妇,得用这手段了!丢人啊,丢人!”
苏阮被宋瑾护在身后,即便是看不见,也能想象平郡王此刻脸上是多么的愤怒。她知道宋离会将此事告知平郡王,但没想到平郡王会带着这么多人过来,这件事闹大了,对她和宋瑾都不是好事!平郡王理当低调处理,为何……
“父王,阿瑾可能也只是一时色迷心窍!还请您……”宋离一脸焦急的为弟弟辩驳。
“色迷心窍?呵呵,你就不必再袒护他了,事实近在眼前,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平郡王越说越生气,冲上来就想厮打宋瑾。宋瑾也不躲闪,只闭了眼等着父亲的巴掌。
平郡王妃赶忙拉住夫君的衣摆:“王爷,什么抢占?是这女人恬不知耻的勾引阿瑾,在外勾引不便,就爬阿瑾的床,想用这办法逼阿瑾娶他!您就算要打要骂,也要先冲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来,怎么反而怪上儿子了?”
出这种事,若是苏阮将宋瑾勾上了苏家,那就是苏阮勾引;若两人在外私通,就是偷情,可眼下明明是宋瑾将苏阮“禁锢”在自己房间,绝对是“抢占”。
平郡王妃这话,纯粹是睁眼说瞎话。
平郡王生气的把她甩开,大声道:“你们俩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离对苏阮使了个眼色,道:“父亲息怒,此事定是有误会。苏姑娘,你且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郡王道:“苏姑娘,是不是这畜生强占你?”
“是我!”不待苏阮说话,宋瑾噗通一声跪下了,“是我无耻,是我强行将她软禁于此,是我一时色迷心窍……请父王责罚……”
“阿瑾,你在说什么?!”平郡王妃急了。
宋离先是一诧,然后微微的勾了勾唇角。
在这么多人面前除了这种丑事,宋瑾以后在平郡王府想翻身可就难了……
苏阮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作声。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定是耳光落上了宋瑾的脸。
“丢人现眼,枉费为父对你的栽培!本王无话可说,今晚你就好好受罚吧!”
……
一夜的大雨倾盆,铜钱大的雨点儿狠狠地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天地之间雾气茫茫,水幕将天地连成了一线,在这样漆黑无边的夜色中,一片混沌虚无,云雾飘渺。
跪在雨中的宋瑾直直的挺着背脊,面色巍然。
他跪的位置是在平郡王府的正厅大门口,府上的任何人都看得见。
“王爷真的很生气啊,竟然罚五公子在雨里跪一宿……”
“王妃求情也没办法呢!”
“好可怜啊,咱们还是赶紧去熬姜汤吧……”
宋离冷然的站在幕帘之后,看着自己的弟弟,神色隐然。
时间,已经进入了后半夜,平郡王府进入了沉睡,漆黑一片。
月亮也被乌云掩盖,这茫茫的尘世,好似一个没有希望的黑洞,看不到丁点光明。
大雨仍旧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是凶猛。
“咳咳……”
宋瑾显然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他伏下身去,靠手臂撑着地面才能跪稳,可是仍不愿意倒下。
头顶上的雨是何时停的,他不知道;
抬起脸的时候,是一身素衣的苏阮,白衣黑发,静默的执着伞站在他的面前。
她宽大的衣袂被风鼓动,轻灵如仙,素雅清淡,不沾半点世间尘埃。
尚未拥有光明的她是如何走到如此,他不知晓;
他只是磕磕碰碰的站起身来,却又因为双腿的麻痹而跪了下去,然后再站起,再跌倒,周而复始……
“别勉强了。”苏阮半跪下身去,温柔的扶住他的肩膀,认真的问道,“真的是宋瑾吗?”
他的脸上、头上、身上全是雨水,连耳朵都是雨水,以为自己听错了:“阿阮……”
她微微的笑了:“你真的是宋瑾吗?”
宋瑾一愣:“为什么要这样问?”
“不像啊……”苏阮的的手指摸索着抚上他的脸,细长手指一一抚过他英挺的五官,依旧,是他的轮廓,她曾经那样熟悉的一张脸……她轻生喃喃,“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真想问一问曾经的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么多年,都未曾和你平心静气的说过话……”
宋瑾不解的望着她:“阿阮?你在说什么……”却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抽动,“你哭了吗,阿阮……”
“没有……”风雨太大,小小的油纸伞根本形同虚设,苏阮的脸上亦是满满的雨水,伸手抱住他,贴在他唇边低声,“我过来是想告诉你,平郡王已经将我在苏府之事转告了我父亲,明日天亮我就会回家,所以,明日你就看不到我了。”
宋瑾低眸:“……如此最好。”
“还有……”苏阮在他的唇边缠绵低语,“你母亲……抓着我的手的时候故意用甲套划破我的手背,装作喂汤给我的时候又想用汤烫我……你以后娶了妻子,请稍许相信她一些吧,平郡王妃也许很爱你,但是,她不会爱你的妻子。没有丈夫的庇佑,她会过得很艰难。”
宋瑾深深凝视着她:“阿阮,我……”
“听我说。”苏阮用手指挡他的唇,慢慢的、一字一句道,“不久之后,你的父王染了风寒,你哥哥会在他的药膳之中下毒害他,转手嫁祸给你……”
宋瑾:“……”
她低声:“记清楚这件事,可别被他弄死了啊,阿瑾。”
宋瑾禁不住伸手攀住她的腰:“不要再哭了……我没事啊……淋点雨而已……”
“说了没有哭……”她云淡风轻的扬起唇角,“多谢你救我。多谢你把责任揽下来。”
大风扬起,吹掉了苏阮手中的油纸伞。
那柄伞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划出一道弧形,摇摇曳曳的飘向未知的远处。
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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