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寺庙后堂的秋千上,明慧满脸憧憬的回想着儿时的点滴记忆。
转过脸看着并肩而坐的苏阮:“阮姑娘,你呢?你祖母疼你吗?”
“一点也不疼我。”十四岁的苏阮有些怨恨。
本来就觉得老太婆够讨厌了,和别人的祖母一比较起来,简直就是可恶至极!
“啊?怎么会不疼你?老人家都是很疼孙女的啊!”明慧不相信。
苏阮道:“她见我就骂我是灾星,说我害死她女儿。没读书的人就是这样!”
“老人家有些想法很难扭转啊,她可能是真的信了那些话……”明慧看着苏阮有些沮丧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也许是因为你很少在家里,所以她根本不了解你,等你回家了,和她好好相处,她一定也会像我祖母疼我那样疼爱你的!”
苏阮耷拉着脑袋,闷声道:“我每年回家,她都会故意避开我,不和我见面,怕沾染晦气。”
明慧听出她声音有些难过,一时也不知当说什么好。
“听说她今年瘫痪了,真是活该。”苏阮忽然笑了起来。
明慧却觉得她笑的苦涩,握了她的手,道:“那你要不要学针灸术?有一类针灸术是专门针对瘫痪的病人而用的,听说很有效果,有些瘫痪的病人通过针灸能重新站起来行走呢!我现在学的医书就有针灸,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学啊,阮姑娘这么聪明,一定能学的很好很好。”
苏阮沉默,半晌才喃喃道:“学会,她就愿意见我吗?”
明慧犹豫:“应该是吧……”
“反正也没事干,就学学看。”苏阮哼了一声,“但是,我可不是为了讨好她!”
……
“阮姑娘?”辩机的声音把苏阮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恍恍惚惚的抬起脸,对上他担忧的眸子,原来,她还在现实。
辩机殷切的注目着她,轻声:“还好吗?”
“我没事……”苏阮摇摇头。
他却抓了她的手:“你先到一边休息。”说罢就强横的把她扶了起来,搀扶着离开苏老太太的床边,到一边坐下休息,又替她倒了杯茶,“喝下去。”
“什么……”苏阮有些头晕。
“你那日失血过多,又连日赶路,撑不住了。”精通医术的他隐去了她受打击过重这一条。杯子递到她唇边,苏阮张嘴把茶水饮下,果然感觉好受了些。
“谢谢你。”不光是身体好受,心好似也不像之前那么乱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无需伤悲。”辩机低声,“节哀。”
“奶奶!”
门外连接着几声叫唤,一脸焦急的苏凌、苏德冲了进来,苏雪、苏月紧随其后,然后苏琦几人、四太太也来到了房间。苏老太太身上很快蒙上一层白布,地上火盆烧了起来,冥币一沓一沓的塞进火盆之中,卷起乌黑的浓烟。
窗台、门廊上的灵柩也挂了起来,满屋子都是哭泣声。
人走灯灭,水冷茶凉,不过转瞬。
哭闹声让苏阮心烦意乱,便想暂且回避:“辩机,我们先走吧。”
两人方走到门前,屋外再度传来一阵紊乱的脚步声,苏阮退让到一边,大门恰好被一脚踹开,苏温风风火火的领着七八人冲了进来:“母亲!”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脚踩高高的官靴,是刚从宫中回来的。
在他身边,妻子罗氏紧随夫君脚步,同样满脸焦急。
夫妻俩见到灵柩挂起来,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奔到苏老太太床前看见遗体,罗氏就抽泣起来:“娘……”
苏温好似不敢相信似的,呆了半晌,突然大发雷霆:“怎么回事?!我不过入宫三日,人就没了!”
他一脚把身旁一人高的花瓶踹的稀巴烂,哗啦啦的瓷器碎了一地,接着是一系列更为严重的打砸摔踹,尖锐刺耳的声响不绝于耳。
苏阮都禁不住退了退,忽然辩机就伸手来捂住她的耳朵,将她往怀里护了护。
苏温这一场怒火铺天盖地,一众晚辈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搭腔。
“二弟何时回来?!沈琳玉何在?!”
蓬勃的怒火在房间里来回晃荡,把所有人都逼的心惊肉跳。
虽然两兄弟早已分家,也一直关系融洽,但是毫无疑问,长兄苏温就是苏家绝对意义上的男主人。他发怒,整个苏家都要抖三抖。
本当出面的苏德、苏凌两个男丁吓得腿脚发软。
“伯、伯父,请您息怒……”年长的苏德支支吾吾。
“息怒?你娘呢?!”苏温眯起了眼打量苏德。
他原还有将苏德收入名下继承官位的想法,可是现在看着苏德这个草包的样子,实在不太适合!
“我娘……我娘……”苏德磕磕巴巴,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幼时他多次目睹苏温暴打墨宸的模样,这种儿时的恐惧根深蒂固,根本控制不了。
“大老爷,请您稍安勿躁,娘的死也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二太太被一众侍女簇拥着走了进来,她已换了素白的衣裳,头上别着一枚素白色的纸花,没有表情的脸上带着女主人的威严。
苏温咬牙道:“沈琳玉,这是什么状况?――”
“负责娘身体的不正是大老爷从宫里请来的御医吗?你在这里发火是什么意思?欺负我夫君不在家吗?难道还是我们害死娘不成?!”二太太一开口就不饶人,她惯来对苏温极其尊重,但是眼下,却要先发制人。
苏温板起了脸:“你的意思是我欺负你?!”
二太太道:“我夫君不在家,你将我家砸的满地狼藉,还不叫欺负?”
罗氏劝道:“夫君,您息怒吧,谁也没有想到娘会走的这样快,弟媳也无能为力啊!”她又劝二太太,“弟媳,你不要动怒,夫君只是一时气恼才口不择言。这种时候更应该双方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一谈,安排娘的后事……”
二太太立即很给面子的点头:“好。”
苏温重重拂袖:“谈一谈?先将御医叫来,我要听听他是什么个说法!”
二太太道:“也好,我也想听听。来人,去请御医。另外,把地上收拾一下,免得大老爷扎了脚。”
婢女们赶紧入内收拾,屋子基本清理一遍,侍女搬来三张太师椅供二太太、苏温和罗氏就坐,又给三人端茶倒水。气氛,总算是稍稍和缓了些。
本要离开的苏阮也拉着辩机在旁侧的檀木椅上坐下,目光狠狠的盯住了二太太。
很快,御医被带来,进屋就对苏温一拜:“下官无能!”
苏温脸色极其难看:“不必多言!我要知道我娘的死因!”
“是。”御医快步走到床边,掀开白布,在助手的协助下检查。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御医身上,唯独苏阮偷偷抓了辩机的手,在他手心写道:“查不出来的吧?”
辩机点头。苏阮又写道:“有办法查出来吗?”
辩机摇头。苏阮写道:“验尸?”
他还是摇头,然后抓过她的手掌,慢慢写道:“至少连续下了十年的毒,这样循渐进的下毒方式,任何方式都检验不出来,就算是验尸也无用。”
苏阮的嘴唇紧紧的抿了起来,眼中也愈发发狠,任何方式都没用?也就是说,二太太肯定是不要承受这个杀人的罪名了?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怎么能让她脱逃!
“奇怪……”御医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老太太是否很久没有进食了?”
负责老太太饮食的侍女秋心道:“这段时间老太太无法进食,我们喂了东西吃进去又会呕出来,我们怕她呛到气管,也不敢强行喂,只喂稍许流食。”
“致死的原因十有八九是因为虚弱过度。”御医起身,蒙上白布,拱手,“苏大人,微臣无能。老太太一开始是中风,发展到全身瘫痪,乃至器官衰竭,无法进食,病情发展的如此之快,我也闻所未闻。此事,我深感歉意。”
“就算是几日不吃东西,也不至于饿死,何况我娘还有食用流质食物,怎会因为虚弱致死?”苏温将信将疑,“大人确定?”
御医明白他的意思,拱手道:“苏老太太的身上没有任何外部伤口、亦没有中毒出现的手指、脚趾发青等症状,舌苔、眼球也都正常,是正常死亡。至于您说的不可能病故的这样快,唉,这每个人的身体体质不同,这种东西,不好定论啊。”
二太太闻言,神色微微松懈。
这位御医在御药房德高望重,苏温也甚为信赖,听罢心口抽痛,闭上了眼:“既然如此……就筹备后事吧。二弟何时回来。”
二太太道:“我已经写信给夫君了,但还未收到回信。”
苏温道:“先将丧事操持,此事一切从简,不必通知外人。今晚就把消息向亲戚们发出去吧,十日之后运回祖坟下葬。”
众人不解:“为何要如此仓促?!”
“就按我说的办。”苏温强硬的回绝了众人的疑问。
如此草率,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皇宫今晚发生刺杀,帝都都惶惶不安,这个时候还要如何风光大葬?而且,苏雪和宋瑾的婚事也正在进行中,此事是天子赐婚,推迟不得,若两件事撞在一起,也不大好。权衡之下,只能委屈母亲。
“好,此事就请大嫂与我一同操持。”二太太向罗氏提出了邀请。
罗氏点头。
事情就这样定下。
苏温在母亲的床前跪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与娘说说话。”
“大伯。”苏阮忽然站了起来,“阿阮请求验尸!”
不大的声音,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疯了吧?”
苏温亦诧异的回头看着苏阮:“阿阮?”
好不容易定下来的事情,二太太岂容苏阮捣乱,当即断然道:“不可!人已经死了,你还要验尸?这是对死者的侮辱!”
厅堂里的其他人也议论纷纷,二太太生前的婢女也气愤不已:“七姑娘,你还在记恨老太太?人都去了,再大的仇恨也该消磨了吧!验尸?你安的什么心?!只有罪人才需要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