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阮将瓶盖揭开,取了手绢出来,倒出一些粉末:“你医术这么好,对药材也一定很了解吧!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两瓶装的到底是什么?我拿着这个在帝都的医馆问了一圈,也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有个大夫说可能是碧仙草。这‘可能’二字就最讨厌了。”
辩机嗯了一声,拿出随时携带的银针在粉末中拨弄几下,又凑近闻了闻,皱眉思量片刻:“的确是碧仙草。不过,还混合了少许的幽冥草。”
苏阮紧张道:“哦?那有何功效?”
“功效?这两种都是世所罕见的毒药,价值千金,是寻常人拿不到的东西。碧仙草的作用是麻痹神经,这种麻痹不是一时的,而是长期的、不可控制的。而幽冥草的作用是令人产生幻觉。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能让被害者一方面迷失心性,变得偏执、狂妄、疯癫,而且因为神经麻痹,会出现瘫痪、失明、浑身抽搐失控等等症状。”辩机对药材显然非常了解。
苏阮认真的听着,一面对照苏老太太的情况考量。瘫痪、失明是确认无误的,那么她平日里那么爆照、难以自控的脾气也是因为中毒的影响吗?
“这种毒到后期,会全身溃烂、体内恶臭,不出三日即会暴毙。”
辩机将银针收起,做了结论。
苏阮心里没底了:“用这种方式下毒,太明显了吧?!”
辩机摇头:“这两种毒药最妙的地方在于它们效用的隐蔽。只要下毒者有足够高超的技法,甄选合适的用量将它们长期作用于某个人身上,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因为无论从脉搏还是气血之上,都无法检查出毒药的成分,只会一点点的中毒,绝不会死亡。这个时间段,在十年以上。”
难怪御医将苏老太婆诊断为中风,又觉得疑点重重。
这么说,老太婆如今的瘫痪,是二太太多年精心安排的结果!
“至于这瓶水……”辩机端起瓶子在鼻子下微微晃动,“是用以缓解两种毒药的解药。”
“难怪做法事这几日,奶奶的病好了些……”
豁然开朗!
前几日在府上做法,老太太的身体突然好了很多,众人都道是法事的效果,原来竟是解药!
苏阮道,“也就是说,只要解毒就没事了?”
“前期可以解毒,后期不可能,只能能稍许缓解痛苦。”
辩机将两样东西都收好,交还给她。
苏阮握紧瓷瓶,也抓住了他的手:“辩机,你随我去一趟我家吧!”
辩机能识别毒药,又是德高望重的僧人,奶奶一定会相信他!
“不行。”辩机断然拒绝,“请苏姑娘见谅,我有师命在身,不得离开葱岭。”
“思过比得上救人一命?”苏阮劝道,“我奶奶也许是中了这种毒,我想请你……”
“贫道可书信一封予施主带去,但下山,万万不能。”辩机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能下山,绝不能。
“我去求你们住持――”
苏阮知道辩机的师父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应该不会蛮不讲理。
辩机低眸,眼中似有挣扎:“苏施主,贫道在灵泉寺清修,立誓绝不离开灵泉寺半步,请你不要勉强!若贫道贸然下山惹出事端,难辞其咎,请你谅解……”
他声声入骨,已是有些委让求全。
苏阮虽不懂他的顾虑,却也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他的为难,颓然:“算了……”
他帮她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怎么好意思再强求。
她小声嘀咕,“说的好像你下山,天下就会风云色变似的,哼。我自己再想办法。”
短暂的休息后再度启程。气氛,似乎因为苏阮之前替的要求而变得有些尴尬,辩机没有再背她,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隧道里,很快,就来到了入口处。
“从这里出去,就是葱岭山脚。应该马上就要天亮了,天亮之后你出寺庙。”辩机道。
“嗯。我走了。”苏阮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辩机默然的注目着她的背影远去,终只是双手合十,摇头不语。
苏阮走了不久,就看见一块大石头,上书“禁地”二字。苏阮不由回头看了看已经消失在密令中的山道路口,心里浮起一丝暖意。庙里的禁地非常严格,辩机带着她出入这一处禁地,若被人发现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可他却半句也没有提,大抵是已经做好了被处罚的心理准备吧。
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木讷了点,有时候,也还有些可爱。
苏阮转回头,直接向外走去。
方走出葱岭,远远看见一队人马停驻在葱岭山脚,把入口处堵的水泄不通。
苏阮连忙弯下腰藏匿入草丛,偷偷观察那边的情况。
对方有七八个人,皆是身着锦衣华服,隔得远,看不清面容。
其中有三个人,手中握着长绳,拴着高大的狼犬。
“明明狼犬闻到了她的气味,从那条石阶追下去却没有看到人,怪事!”
“她莫不是不慎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了吧?这样深不见人死不见识的,麻烦更大。”
“快要天亮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还得向上面汇报情况。”
“汪汪汪!――”
突然,三只狼犬同时冲着苏阮所在的方向狂吠。
苏阮猝不及防,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草丛被拨动,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苏阮全身都僵硬了,保持着姿势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呼吸却急促了起来。
“什么声音?过去看看!”三人放开狼犬。
狼犬立马就冲着苏阮飞扑而来。
“跑吗……”
狼犬几乎是风驰电掣的杀来,苏阮脑子里明明想着跑,脚下却动不了。
突然,身子一轻,整个被人抱了起来,便知道安全了。
辩机不知从何处寻了一匹马来,抱她上马,利索的一拉缰绳,声音里没有了任何迟疑:“驾――”
苏阮看着他:“你不是不下山吗?”
“送你回家。”
辩机的目光紧紧平视前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坐稳了。”
……
“没有人,奇怪。”收回狼犬的黑衣人又上前仔细勘察,“明明有动静啊……”
……
在第二日日暮时分,两匹骏马踩着厚厚的尘土急速狂奔而来,在帝都门外停下。
“宵禁?”苏阮翻身下马,不解的仰起头望着巍峨的城门,“明明还没到宵禁的时间,怎会封锁城门?本以为尽快赶路能在宵禁前进城,现在岂不是非但不能进城,还要在外露宿一宿。”她的眉头深深锁起,心头浮起一抹异样的不安,“宵禁的时间从来都不会改,除非帝都紧急戒备。难道……帝都出事了吗?”
“的确是出事了。”
冷不丁,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咒语一般,令苏阮的背脊骤然微微一寒。
她深深呼吸一口,目光仍旧平平的直视着前方:“瑾公子,好久不见。”
宋瑾坐在漆黑的战马之上,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苏阮的纤瘦背影,红唇嗡动:“两月零三日。”
苏阮抿了抿唇,眸色微微流转:“……帝都发生何事。”
“今日在太子的寿宴上发生了一场刺杀,凶手逃走。所以,帝都才会提前关了城门,全城追捕凶手,你没发现帝都的上空都燃起了火光吗?全是彻夜巡视的人……”宋瑾说了几句话,忽然停止了话语,声音温怒起来,“怎么,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苏阮也并非不想看见他,只不过,能不见,还是尽量不要见了。她抬起脸看着帝都被火烧红的夜空,心中慢慢揣度宋瑾所言有几分真假,避开了他的问题,道:“瑾公子也要入城吗?”
宋瑾身子笔挺的坐在马背上,脸上是肃穆的严肃神色,唯有不断把玩着缰绳的手指透露了他此刻内心些许的涟漪:“想要我开城门?那就回过头,让我好好看看你。不敢吗?”
苏阮淡淡道:“家姐的样貌尤甚阿阮,日后,自可让你夜夜观赏。”
她这一言似乎激怒了宋瑾,他突然驾马窜来,直直的拦在她的身前,俯下腰捏住她的下颚,逼迫她抬起脸来与他对视,咬牙:“可惜,我还是中意你。”两人的脸庞极近的靠在一起,两双同样冰冷的瞳孔中倒影着彼此的身影,看着她纯澈的眼眸,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呓语,“阿阮,我……”
“什么也不要说。”苏阮垂了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你在躲避什么?”宋瑾冷笑着问道。
她待他,总归是与旁人不同。
哪怕是冰冷的拒绝,也总带着一丝异样的迷离,勾着他的心,他的魂,他的魄。
“靠太近了,不舒服。”苏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和宋瑾对望,总让她透过他的双瞳望到前世的影子,她,很不喜欢。
“当真?”宋瑾反而更靠近她的脸颊一分,热气就直接呼在她的面上,丝丝麻麻。她水灵通透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心中蹿出一团火来,禁不住低头就来吻她。
苏阮闭上眼:“我现在有求于你,你所做的一切,我只当被狗咬了。”
眼看着就要落下来的唇在距离她的唇还有一丝距离时停了下来。
他的唇慢慢位置上移,挪到她的耳畔,继续吹拂着迷离的热气。
苏阮不为所动。
宋瑾的声音里含着异样缠绵的魅惑,在她耳边缠绵悱恻:“……呵,你还是你,一点也没变……苏阮,不要以为你摆脱我了,现在帝都谁不知道你是我宋瑾看上的女人,你的名字打上了我的烙印,还会有男人敢娶你吗?他日我定当休妻再娶,你逃不掉的。……现在,我不会勉强你,日后,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把你交给我。”
苏阮缓缓的撑开眼皮,双眸定定的凝望着眼中含着深情的他,轻声:“是吗?我也期待将来有被打动的一日,让我知道我不是铁石心肠。”
宋瑾扬唇一笑:“你怎会是铁石心肠,这不是背着我在偷野和尚吗?”
与苏阮同来的辩机一直安然的在两人的后方,哪怕是未经人事的他,也能看出这两人之间关系匪浅,是他根本无法接入的距离,所以,沉默不语。
苏阮嗤笑:“宋瑾,你用不着这么满腹的酸水吧。像个男人好吗?”
宋瑾道:“这种事情被我抓了个正着,还不能泛酸?他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