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眼里……”苏良慢慢回想着苏阮的眼神,哑然失笑,“很恨我。坦白说,我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有愧与她,直到感觉到她满满的恨意,终于想起来了,她不仅仅是郡主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是她在世上血脉最亲的人,这么些年,我的确忽视了她。”
“哈……你的反应也够迟钝的!”苏温大笑,“我告诉你啊,你这个女儿,不是一般的厉害,你绝对是管不住她的。听说她不乐意和宋家的那门亲事?”
提起婚事,苏良的精神明显抖擞了:“明日宋家就上门提亲了,她乐不乐意,也得接受。”
“你等着看吧!她肯定会想法子摆脱这婚事的。明天你大清早就走了,还能管得住她?”
苏良蹙了蹙眉,突然把酒杯一放,拔脚就往外走去。
……
夜雪阁内,苏阮对着梳妆镜愣愣的坐着。
“姑娘,这本摹本怎么处理?”
秋娘将地契的摹本拿过来,给苏阮看。这本地契,正是之前在苏雪手中被发现的那本,其实只不过是一个伪造品。苏阮谨慎,怎会将真迹交给锦娘?而且她料定当时场面混乱,父亲不会仔细查看。
“留着用,收起来。”苏阮道,“锦娘那边如何?”
“奴婢已转达姑娘的话,过几日风头过去,就将她接出来。”秋娘道,“想不到五姑娘都不辩解,直接就认罪了。”
“她听到地契丢失的消息,恐怕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了。毕竟她和锦娘碰上面了。”苏阮摇摇头,不愿再多想此事,“乏了,去沐浴吧。”
“老爷来了。”春桃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秋娘前去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苏阮看着铜镜里男人一步步走来,想起他之前说的话,竟觉得不认识他了。
顿了片刻才道:“父亲明早要启程,为何还要深夜造访?”
苏良在她身后站立,亦透过镜面看着她:“明日平郡王府会下聘。”
苏阮道:“噢。”
苏良看她波澜不惊,皱了皱眉:“你怎么想的。”
苏阮从容道:“我不会嫁。”
“你——”苏良被她直接的话给堵的哑口无言,“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为父省心?”
“你还嫌我不够省心吗?”苏阮低低一笑,“我是婴儿的时候你抱过我吗?我呀呀学步的时候你牵过我吗?我重病缠身的时候你喂过我一口药吗?我的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你指点过我吗?现在你让我嫁给宋瑾,我不同意,就是不省心?如果是的话,那我的确是个不省心的女儿!”
苏阮看着镜面中的男人渐渐变得面色铁青,那张沉稳俊美的面容,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的伤心。
“只要你不插手此事,我会想办法在不拖累苏家的前提下解除和平郡王府的婚事。”苏阮的手悄然按住梳妆台上的银剪,抬手,剪刀锋利的刀刃利落的划过她的墨色长发,不过那么银光一闪,黑发轻盈的在空中飞起,散落在地,“我宁可削发为尼,与苏家断绝一切关系!”
女子的长发,就如性命一般重要——苏良大惊失色,按住她的手:“阮儿!你——”
苏阮被擒住手,抬起头来,满脸决然的看着他。
“是我亏欠你……”苏良终是低声下气的哀求,“松手,阮儿……”
苏阮挑眉:“婚事?”
“婚事……”
“老爷,圣旨到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父女俩的对决。
片刻后,苏家所有人都汇聚在白虎厅之中,惴惴不安的跪地接旨。
苏良甚少与皇族打交道,这突然而至的圣旨,莫非是什么祸事?!
张公公捏紧了嗓子,尖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商人苏良之女苏雪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平郡王五子宋瑾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苏雪待宇闺中,与郡王之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平郡王之子为妻。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长长的一段话念完,满庭鸦雀无声。
苏阮一脸的惊喜,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张公公道:“恭喜苏爷,皇上赐婚,还不接旨?”
苏良这才双手接托圣旨:“谢皇上恩典。”接了便起身来,从衣襟里取出一锭金子打赏给公公。
张公公眉开眼笑的接了。
苏良道:“不知皇上何故突然赐婚?”
“皇上听闻苏家与平郡王府有百年姻缘,便想成人之美,呵呵……”张公公笑道,“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墨将军向皇上请旨赐婚,他上回在猎狮大会拔了头筹,一直未提要求,皇上还以为他要向婉莹公主求婚,倒未想他把机会给了苏爷的女儿,恭喜恭喜啊。”
苏良看了一眼苏阮,道:“多谢公公美言。公公入内就坐吧。”
“不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还得去平郡王府传旨。苏爷好生筹备着婚事吧。”
一溜的宫人离开了苏府,苏家众人还惶然的立着。
“老爷,那雪儿的禁足之事……”二太太凑到夫君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恭喜老爷……”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开始贺喜。
满场喧哗之中,苏阮悄然的转身退场。
沿着栽满桃树的小道往回走,苏阮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此时是三月,枝头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被夜风鼓动,洋洋洒洒的垂落在她的发间。
暗金色华盖马车驻在夜雪阁的庭院之中,墨宸就懒洋洋的倚在横栏上,巴望着大门的方向。
苏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墨宸微微一愣,坐起身,露出清郁的笑:“阿阮。”
苏阮的脚步停了,怔怔的看着他。
他今日穿了一袭式样简单的玄青色锦袍,腰上是低调的黑色镶金螺纹腰带,长发也仅以黑色发带束起,再平常不过的装束,放到大街上是个男人有八个这么穿,可是由他穿着,好似就显露出一股卓然的气度来,一下子倾倒苏阮的心底去。
墨宸轻快的跳下马车,踱步到她面前,看着她发愣的表情轻轻一笑。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去:“公主殿下,能否赏光赔小的出门一趟。”
苏阮不知他这唱的是哪出,又看他一脸恭敬、像个小太监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笑:“还不来搀本宫。”
墨宸起身,仍旧是模仿太监的模样,呵着腰将她搀扶上车,招呼车夫:“走!”
这辆由红木打造的马车芳香四溢,妖冶的雪狼皮将车厢内壁整个包裹,在冬天不需要火炉就能保持温度。车身设计极为宽敞,长度足够成年男人躺下睡觉,内里有几分长榻,居中有一条长桌,可以下棋,饮茶,抚琴。
墨宸将苏阮扶到最舒服的位置坐下,又去一边给她斟茶倒水,极其殷勤。
苏阮何曾见过他这般:“你今天是吃错什么啦?”
墨宸背对着她沏茶,耐心的沏了三遍,将茶水托送到她跟前:“公主殿下请用。”
苏阮不接,扬着下巴笑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何图谋?”
“图谋可大了。”墨宸笑的狡黠,“喝了这杯茶,我再慢慢跟你讲。”
“呵……”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总觉得特别的轻松。苏阮微微一笑,低头抿了茶,“这是……”
“这是岚瑛郡主最爱的曼芸香,宫廷专供的茶叶,我方才入宫时问婉莹公主讨要了些。”墨宸道。
苏阮吧唧了几下小嘴,又喝了口,放下茶杯:“哦……父亲似乎只喝这种茶。”
墨宸给她续杯:“都是苏二太太入宫去求惠贵人要的茶叶。”
惠贵人是苏家二姑娘,如今在宫中为妃。位份不高,只是个贵人,没什么特别的存在感。
苏阮隐隐感到他有话要讲:“哥哥,你想说什么?”
墨宸在她身畔坐下,轻声:“方才在宫中饮茶,贤妃偶然提起曼芸香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茶,便说起了这段往事。据闻当初郡主不惜与娘家斩断关系,毅然决然的下嫁叔父,而一向醉心经商的叔父也放下了生意,留在帝都陪伴娇妻,两人情深缱绻、恩爱无双……”
苏阮紧紧的抿起了唇,她也听闻过父亲和母亲过往如何恩爱,但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像是对亡妻之女的态度吗?她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屑,只问道:“我母亲是如何死的。”
当时秋娘搪塞的态度就让她心中生疑,提起,就问了出来,旋即又道:“你也不会知道,唉。”
“我听父亲提起过。”墨宸忽然探手来摸了摸她的脸,“要听吗?”
“嗯!”
“郡主自幼体弱,又有严重的宫寒之症,嫁给苏府之后三年无所出。请来御医诊断,御医告知她不能生育。不久,祖母就自作主张为叔父纳了一门妾室,就是苏二太太沈琳玉,半年后再拿三太太。后丫鬟春林——现在的四太太生了儿子,不出一年,二太太也生下苏德,苏家开始门庭兴旺……”
苏阮听的背脊发冷,母亲的经历,居然和她惊人的相似!
“有一年,岚瑛郡主也突然怀孕了。叔父大喜过望,立即请御医来给郡主把脉,由我父亲出面,御药房派出三名御医一同在苏府问诊,务求保下这个孩子。可惜,三名御医在把脉之后都得出了同一个结果——郡主体弱,脉象不稳,年岁也不再年轻,加之孕期反应严重,只能在早期将孩子处理掉,方能保住郡主性命。获知结果的叔父便请御医开方,一切以郡主为重。好不容易怀上一胎的郡主怎会同意?两方因此大起争执,闹的不可开交,最后以郡主妥协告终。叔父处理完此事,便去了南方谈生意,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回府之后寻不到妻子,才得知郡主已经因为强行生子血崩而亡,而那孩子……”
“你是说,我娘表面答应父亲,其实并没有喝药,偷偷怀了我,是吗?”苏阮的声音有微弱的战栗,她的脑子里空茫茫的,心也乱成一团,“所以,我父亲恨她的自作主张,也恨不该降生的我,是吗?”
“阿阮……”他伸手来捧起她的脸,低眸凝望着她,极其温柔的低声,“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原谅你的父亲,只是想告诉你,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今天的一切,一直以来,你都很好。是他们,不懂珍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