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用这双眼睛多看了许多东西,她才明白她和苏雪的恩怨在于两件事上:一是嫡庶之别,二是宋瑾。
她的房产很好吗?当然好,很好很好,但,还不至于拿不到房产就嫁不出去!苏雪那么想要她的房产,说到底,还是因为这是嫡女的东西,是她苏雪求而不得的东西!
苏阮为她感到悲哀。
苏雪听苏阮这么说,心一横:“对不起,七妹,是我的错——”
“啪!”
一声吹响,苏阮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抽上苏雪的脸。
“啊!”连春桃都吓得后退了一步,更别说厅堂里的其他人了,全部瞠目结舌。
苏雪耳边嗡的一声响,直接被打的摔翻在地,错愕的抬起脸,对上苏阮盛气凌人的面容。
她眼睛瞪圆:“你……”
这世上,还没有谁动手打过她!
苏阮冷傲的睥睨着她:“上次因为你,父亲给我一个耳光,这是还你的。”
苏雪满心愤怒的她在听得苏阮的这句话后出奇的又忍了下来,现在不能跟苏阮撕破脸!
她强忍着莫大的屈辱,低声:“那件事,我是对不起你……”
原以为这样会换来苏阮的原谅,未料反惹来了第二个耳光,打的比上一个更重。
苏阮肆意的俏笑:“两个臭不要脸的贱货胚子,一心惦记着我娘留下的遗产,有什么资格跟我道歉?!”
苏雪愕然——她知道地契的事情?!
这事是她们母女单独向父亲提出的,世上只有这三个人知道,难道父亲告诉了苏阮?!
二太太的嘴巴大张,圆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贱货胚子,说她?
“用得着这么吃惊?不用怀疑,我骂的就是你们。”
清澈的月光从敞开的房门映照入厅堂,落在苏阮的脸庞上,妖冶而明亮。
苏阮眉目飞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们两个贱人听清楚了,我娘的遗产是留给我的,你们什么也不付出想白白拿走,怎么不去向老天求下金子?不知道你们俩念过多少书,知不知道‘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怎么写,至少也该知道人有志,竹有节,不怕人穷,就怕志短这样的话吧?贫者不受嗟来之食,莫非你们连乞丐都比不上?”
她说话实在是贬损,把二太太母女给骂懵了。
“你们两个女人,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应该也有不少力气啊!要是穷的揭不开锅,出去给人干点活还是可以的!尤其是五姐,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知书达理,精通音律,如果穷到拿不出嫁妆了,出去卖卖绝对还能换些银子,慢慢攒钱做嫁妆也行嘛!”
苏阮越说越放肆,春桃大胆,居然噗嗤一笑。
二太太惯来是被人当做佛像一样尊敬的,怎能容忍这样的羞辱,恼羞成怒:“苏阮!你太放肆了!”
恼怒之极的她把苏雪的叮咛抛到了九霄云外,冲上来就想打苏阮。
绾绾眼明手快,一把按住她,轻易的反背住她的双臂,锁身后。
二太太哎哟一声叫,动弹不得。
跟她一起来的婢女忙上来帮忙,夜雪阁的几人也拦了上去,互相拉拉扯扯,又是乱作一锅粥。
二太太那边混乱不堪,苏阮和苏雪姐妹的对峙却要温和的多。
苏雪到这时这才明白自己彻底被苏阮耍了,她不似二太太那般沉不住气,声音里却也带了些愤怒:“苏阮,今日之事,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这笔账,我记下了。”
苏阮依旧只是懒散的躺在躺椅之上,云淡风轻的面容好似什么也没发生,手指探出,托起苏雪的下巴,冷声:“要算账的话,咱们恐怕这辈子也算不清。你娘在家中把持财政,你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想要什么嫁妆拿不到?偏偏盯着我娘留下来的东西,偏偏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和你虽然不是一母所出,也唤你一声姐姐,你如此贪婪无度,就别怨我……”
她们姐妹早已交锋无数次,但未曾这样直面的互相撕咬。苏阮的脸色,是如冰山一般的冷酷,泛着浓的化不开的幽暗阴霾。苏雪背脊一冷,牙关打了个颤,咻的冷笑:“……哟,这满满的怨气简直要从你的声音里冲出来了……苏阮,你要怨,就怨你娘死得早,怨我何用?这本地契,我要定了,你能如何?”
“我能如何?”苏阮眯起美丽的眼睛,“我曾经承受过的一切,也会让你一一享受。”
苏雪颇为不屑,失笑:“你承受过什么?你已经拥有太多!宋家的婚事,你不是不用付出任何就拿到手了吗?”
说到底,她还是妒恨这门婚事,地契,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夏虫不可语冰。”
苏阮悠然的吐出一句,手指慢慢滑到她的乌发之上,抓起一小撮她的头发,发尾在指尖缠绕几个圈,突然用力一扯。
“啊!——”
剧痛来的突然,苏雪嘶声惨叫,眼泪都从眼角被生生的挤了出来。
“这就是我在庵堂里时常承受的事情之一。”苏阮淡然。
苏雪剧烈的喘着粗气,眼睛大大的瞪着苏阮,好似在看一个怪物一般。
“你的父亲来了。”
远远,有紊乱的脚步传来,很急促。
苏良大阔步走进夜雪阁,目睹几个几人在厮打的画面,发怒:“怎么回事?!”
打的正有激情的几个婢女惊慌的跪下:“见过老爷!”
秋娘就立在苏良身边,哽咽道:“老爷,您看,我家姑娘都病的不行了,她们还……”
苏良向苏阮望去,苏阮已从躺椅上起了身,脚步略有些踉跄的向他走来。
不待她走到面前,他便上前一步扶住她:“阮儿,怎么回事?”
“父亲!”苏雪生怕落了下风,飞跑到父亲面前,话未出口,泪珠子就一滴滴的掉落。
她不是像苏眉那般失声痛哭,而是紧紧的抿起唇,像是被迫的、伤心欲绝的洒下几点泪珠,那种感觉,就是被人欺负到了绝路,只能跑到父亲面前来寻求庇护。
每到这个时候,苏良就会心疼的要命,一颗心都被她软化了。此刻,便是如此。
苏良的注意力一下被苏雪吸引了去,当他看见苏雪的脸上印着五指印的脸颊上时,大怒:“谁打的!”
率先走来的苏阮反而被凉到了一边。苏阮由衷的钦佩苏雪的演技,平日里是高高在上的端庄之色,看到宋瑾时眼睛里又好似要烧出一团火,当她做出柔软温驯的表情时,我见犹怜;受了委屈时,水灵灵的大眼睛准会恰到好处的含上一抔眼泪。
四太太所言不虚,对付父亲,最好的办法就是撒娇。
苏雪显然是深谙此道,一颦一笑都能扎在父亲的心尖上,让父亲抗拒不得。
可惜,苏阮活了一世,身边从来就没有能让她撒娇的人,年幼之时,她也曾试图向父亲讨要一些宠爱,都被拒绝之后就变得愈发冰冷尖锐。有时候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前世宋瑾说她像个冷冰的器具。但是现在,她想通了,这就是她,无需曲意奉承,也无需故作可怜,她用她的方式丈量世界,不理解的人,无须强求。
苏雪撒娇示弱,苏阮又何须去跟她比谁更娇弱、更可怜?当即脆声道:“是我打的!”
苏良一愣:“你——”
苏阮扬起脸,不卑不亢:“父亲,您要将我母亲留下来的地契给他们,难道也不用支会我一声?一个巴掌算轻的了。”
“父亲……”苏雪更是泫然若泣,我见犹怜。
二太太也坐不住了:“放肆!以下犯上,不知悔改!你如今攀上高枝,我和你父亲才打算将郡主留下来的宅子转给雪儿,让她将来觅一段好姻缘,此事有何不可!”
能将一件不要脸的事情说的道貌岸然,也是一种能耐。
而且……父亲已经同意了啊……
苏阮深深的看了父亲一眼。
苏良亦正紧紧的望着她,他的眸色,是如墨一般的深重,张了张嘴,却没辩解。
苏阮的声音陡然厉了几分,转而凶狠的盯着二胎了:“姨娘在说笑吧?”
二太太道:“我哪点像是说笑?”
“不是说笑?那我倒要问问您,我娘当时立了遗言,她的遗产将来用以保障女儿的未来。您明目张胆的问我要,也不怕我娘的魂魄夜里回来找您?”苏阮咬牙。
二太太的眼神也狠了几分,道:“是你娘留下来的,但也是苏家的家产。”
“不要混淆视听。”苏阮条理清晰,从容不迫,“第一,这套房产是我姑婆给我娘的嫁妆,是我娘的私人财产。我娘将其留给我,是我的私人财产,何来苏家的财产一说?第二,你们没有权利妄自处置我的财产,堂堂苏家主母,抢夺嫡妻留给女儿的遗产,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她出嫁之时,父亲在外地没有回来,是二太太操持所有事务。
她的嫁妆,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家具是最普通的圆木打造,首饰尽是些劣等货,连衣裙都是寻常的料子。
她拿着这些不入流的嫁妆嫁到高人一等的宋家,备受人看不起。关于宋家最初的记忆,不是冷漠、夜不归宿的宋瑾,而是永远在发难,永远在对她挑刺的婆婆和奚落的姑子们。
若不是房产被夺走,她还可以收取高昂的租金,不至于在平郡王府时,一度落魄到身无分文。
这些事,真是不能回想,想起来就恨的咬牙。
“这是我娘留下来的东西,要陪着我一辈子,父亲既然想给五姐一份殷实的嫁妆,自掏腰包便是,绫罗绸缎、美玉珠宝、什么嫁妆不能给,非不可要看上我的房子?”明白此事的决定权还在父亲哪,苏阮不再跟二太太纠缠,她直直的逼向父亲,声音是如冰的冷冽,“父亲,你也认同?认同她们抢夺我娘留下来的嫁妆?!”
苏良反问了一句:“抢夺?”
他幽深的眸子紧紧的凝望着苏阮,今晚的她,和平常很不一样。
像是一柄深藏在刀鞘中的利刃,忽然之间被拔了出来,绽放出绝世的光芒。
“我在这里叫你一声父亲,既然你是我的父亲,为何不能庇护我?!我娘留给我的遗产也要被她们抢走。若是好好的要,我未必不会给,为何她们要动手来抢,还打伤我的人?!”苏阮声声逼问,脸上是痛心的表情,忽然放轻声音,“只有苏雪才是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