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封闭,她又深居简出,或者的消息极少,墨宸,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倘若他在帝都的话,只怕是早已听闻她和宋瑾之间的传言。
苏阮摇摇头,当下,最要紧的是想清楚二房到底是想做什么……
和宋瑾的婚事已经到了这份上,能做的她都做过了,反倒不那么着急,母亲留下的遗产,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她的眼中渐渐露出冰冷的神色,既然知道二房一定会对她的地契出手,她便不能再坐以待毙!那么这次,让她变被动为主动,让二房也尝尝她承受过的痛苦滋味!
……
大清早,府内就开始清扫门厅,摈除污秽,迎接贵客。
平郡王府的众人如期而至,二十几位客人皆衣着华丽,脚步沉稳的走进府中。
四个脚夫紧随其后,她们用横杠扛着一只巨大的金丝楠木箱柜,颇为吃力的走着。
箱子上系着红色的绸缎,一看就是婚嫁所用的物品。
“王爷、王妃、离世子!欢迎!”
苏良与二太太、苏修等几个儿子早已候在门前,他们亦衣着庄重正式,精神抖擞。
苏家几人在衣装和配饰的华美程度上更胜平郡王府一筹,不过平郡王和离世子的衣服边边角角皆有蛟龙图案,这在当朝是皇族才能用的纹绣。
光这图案,就能拉开他们与平常人家之间的距离。
“苏老爷、苏太太。”平郡王惯来严肃自制,只淡淡的客套道。
二太太立在夫君旁侧,言笑晏晏:“诸位大人物登场,当真令我苏府蓬荜生辉。”
她今日一袭庄重的暗紫色锦缎华袍,头发盘成了端庄大气的飞凤髻,横插三枚通透夺目、价值连城的凝玉发簪,连流苏坠子都是最为昂贵的月光宝石,全身上下的行头价值难顾。
平郡王妃一改当日在苏府暴怒的面帽,端庄的笑着道:“苏太太过谦,谁人不知苏府的奢华程度在帝都首屈一指,连我郡王府也只能仰视。方才连离儿还在啧啧惊叹,沿着苏府的门墙一路走来,脚下踩的是大理石,墙壁上贴着的瓷砖是上好的琉璃玉,门口的两樽狮子是真金白银打造……苏家的家财只怕用富可敌国才能形容。”
宋离站在与父亲持平的位置,爽朗笑道:“母妃,您这般说,孩儿倒不好意思了,方才的确是势失礼。”
平郡王妃一笑,眼中满满都是对儿子的疼爱:“好好好,不说你。你不是有替阿瑾送礼来?”
“哦,对!”宋离一拍脑袋,“苏世伯,我们今日带来一分小小的薄礼,请世伯笑纳。”
脚夫将金丝楠木箱柜抬上前,苏修道了谢,令仆从将礼物带下去安放。
苏良客套道:“王爷何须如此客气,今日不过是我们两家平常的聚一聚,还带礼物,倒显得生疏了。”
宋离颇有深意的笑道:“苏世伯,这礼物您可拒绝不得。阿瑾听闻阿阮姑娘身体不好,千辛万苦寻了些补身的药材让我一定带来,这是他个人的心意。真正的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众人会意,不约而同的哈哈一笑。
苏良也乐呵呵道:“那就多谢瑾公子了。诸位,我们入内慢慢谈吧,里面请!”
众人往府中走去,苏良与王爷并肩走在最前,平王爷第二次开口说话:“太府卿未到?”
苏良道:“家兄路途稍远,恐怕要稍后才会到来。”
宋离紧随父亲的脚步,道:“太府卿近来因为他儿子墨宸的功勋屡屡升官,颇受皇上器重,登上丞相之位指日可待。”
他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调,双眸中暗潮涌动。
苏良经商的原则就是不牵扯朝政,对此并不了解:“哦?是吗?大哥倒未与我提过。”
宋离的声音沉了几分:“介时,只怕我郡王府还要仰仗苏家――”
苏良心里咯噔一跳,宋离此言,是要以苏府为媒,拉拢和大哥之间的关系?
他祥装听不懂:“咱们两家结亲,自是互相帮忙。与我兄长的事宜,稍后你们可以详谈。”
宋离笑了一声,也不再揪着他不放了。
众人一同从前厅绕过,穿过刻着浮雕的长长回廊,又绕过几个亭台楼榭,最终在宴客的悠然居停步。
悠然居是苏府内最为奢华的一座建筑物,模拟宫殿进行的设计,方方正正,四角上扬的顶盖,长角飞啄,殿内宽敞明亮,用十六跟巨大的柱子支撑起来,金碧辉煌,磅礴无比。
桌上已摆好了美酒与水果、点心,旁侧歌姬伶人载歌载舞,一派喜气洋洋。
宋家人见苏家人为招待他们如此用心,纷纷露出满意的表情,又夸赞了几句。
“老爷,大老爷来了,是否要去迎接?”
“嗯。”苏良对平郡王拱手,“诸位先行就坐,我暂离片刻,有任何需要唤他们即可,请不必拘谨,当做自己家就好。”
平郡王道:“你且去吧。”
苏良一走,宋离就迫不及待的凑到父亲身边:“父亲,离儿所言不虚吧。苏府大气磅礴,极尽奢华,财力不容小觑,将来指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又有太府卿这门近亲,可以将我府与太府卿一派的关系更拉近一步,允这门亲事对我们家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平郡王道:“说的条条是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瑾儿求你帮忙?”
宋离呵呵一笑,一副被父亲看穿的样子:“既对咱们家有利,又能成人之美,如何不好?”
平郡王喝道:“你啊你,就是太宠着你弟弟了。你这般对他千依百顺,日后成了郡王,怎么压得住他?”
宋离笑道:“父王你历来忙碌,我在阿离面前亦父亦兄。他的事,我怎能坐视不理?”
……能让宋瑾迎娶这商户之女,日后也就少了一个大大的威胁。他上回之所以会对宋瑾下手,就是因为获知他有可能会迎娶暮郡主的消息。这么多年宋瑾都在涉足政坛,如今已经是具有和他比肩的政治势力,若再添一位有权的妻子,那才是真的压不住了。所以,当宋离找到他,央求他去向父王和母妃美言迎娶苏阮之时,他一口就答应下来,这段时日便不断的游说父母,终于让他们同意了这门亲事。
父子俩谈话谈的热络,平郡王妃端起茶抿了一口,颇为不屑的轻哼一声。
她对苏府没有任何好感,此次同意这门婚事,完全是因为两个儿子一同软磨硬泡,她虽然勉勉强强答应,内里却下了决心,以后苏家不管哪个女人进门,她一定不会让苏家人有好日子过!
宋家人正说着话,苏温、苏良两兄弟一起走了进来:“王爷,王妃,好久不见!”
“呵,太府卿大人,的确有些时日不见了。”平郡王开了金口,“来得这样迟,罚酒三杯。”
苏温颇为豪爽:“罚,是该罚,我还替我内人罚三杯,自罚六杯,拿酒来!”
喝了酒,苏温在平郡王旁侧坐下,左右看了几眼:“瑾公子怎的没来?”
“今日他外婆寿辰,我们一家人去不了,就让他做个代表,拿着贺礼去贺喜了。”平郡王妃解释道,“而且这婚姻之事,父母出面就好,孩子们还是将会面之事留到婚后。”
她当然不会说是因为外面关于宋瑾的传言难以入耳,完全将他描绘成了一个舔跪苏阮的牛皮糖,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允他在婚前再踏足苏府一步,免得丢平郡王府的脸面。
平郡王也关切道:“我们的大功臣怎么也没来?”
“什么功臣,我儿子就那么一点蛮力,侥幸拿了些功勋而已,没什么大本事。”苏温摇头。
宋离道:“太府卿谦虚。”
苏温似乎不愿多谈墨宸:“他大半月前离京,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也懒得管。不要提他,来,我们喝酒。”
……
有阳光照耀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的存在。
当苏府热热闹闹的举办着这场盛大的筵席之时,另有一个角落,十分凄凉。
洗衣房在苏府的西北角落,它位置偏僻至极,远离苏府的主区域,除非是负责送衣服过去的婢女,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踏足,连通往那一路的小道上都布满了杂乱的草,仿佛它根本不属于苏府。
在洗衣房里工作的洗衣女是苏府最卑贱的下等仆人。
她们多是身份卑贱的世奴,吃穿用度最差,工作又最累。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蔬菜也是府上其他阁楼捡剩下来的残叶;用冰冷的河水清洗数量庞大衣物,还有后续的一系列衣服护养工作。
倘若不慎弄坏了主子的一件衣裳,换来的就是无法估计的惩罚,这种事,时有发生。
对于一直在这里干活的婢女而言,渐渐成了习惯也能忍受,但是,对于受到处罚而被贬斥到这里的人来说,这里无异于无间地狱。
“你们看,又有人送饭给她吃!啧啧,好几样菜,有鱼有肉……”
“真娇贵,咱们吃得下的东西,她吃不下,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哪个主子出身呢!好笑!”
“吃是吃的好,活就不会干!一个婢女连洗衣服都不会,真不晓得二太太以前怎么宠着她的!”
叽叽喳喳的讨论都集中在缩在厨房角落,狼吞虎咽的吃着独食的锦娘身上。
她好似听不见旁人高声的讨论,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的食物,因为过于专注,眼睛都快成斗鸡眼,一双筷子起起落落飞快的扒饭,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才一口咽下去,不知道饿了多少天。
一碗饭吃到底,一张小纸片安静的躺在碗底。
这时厨房里的其他人早已都吃了饭离开,只剩锦娘一人。
她颤巍巍的伸出手,拿起了纸片,展开,上书四个娟秀的小字:“小竹林见。”
洗衣房的旁侧有一道清清的水渠,沿着水渠走上一段路程,是一片繁茂的小竹林。
因为没有人打理,竹林里的竹子长的乱七八糟,用来隐匿身影再适合不过。
吃饱饭的锦娘蹑手蹑足的来到竹林,惶然四顾。
“锦娘,好久不见。”
温婉轻盈的声音,像是山泉那般甘冽灵动,却令锦娘陡然打了个寒战。
她的双目不可置信的瞪大,回身看向远远走来的少女,嘴角微微挪动着,吐不出一个字。
苏阮满意的将她诧异的表情收入眼底,脚步徐徐走到她的身畔,冲她露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