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和陆衍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本从书柜深处翻出来的旧文件,封面已经有些发黄了,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沈千千把它翻开——那是三年前他们在结婚登记处交换的那份协议。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地保留着,他签的名字,她签的名字,平行地落在纸页的底端,像两条永远不会有交点的线,曾经被写下来的时候也许是为了划清彼此的边界。但现在那些字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早已过了保质期的、被收在箱底的旧日期。
“这份东西,”她把协议合上放在茶几上,“留着还是扔掉?”
陆衍看着茶几上那份合起来的旧文件。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留着吧。放在琴凳那个抽屉里,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琴凳下面的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东西——他最早写的那些便签纸,节目单,蛋挞盒上剪下来的金色招牌,初雪那天从桂花树上摘下来的枯叶,还有后来那张《立春之后》的手写谱子。那些东西都是他亲手放进去的,一张一张地叠加着,从最早那张“粥在锅里”开始,一直到现在。那份协议放进去,就变成了那摞东西的最底层。沈千千站起来走进琴房,拉开琴凳下面的抽屉,把那份协议放在最底下,再把上面那些零散的纸页重新码好。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弯了一下嘴角——那摞东西的最上面一张,是陆知言最近画的一幅涂鸦,画的是歪歪扭扭的一条长长的线,旁边有几个他按出来的琴键音的名字,被沈千千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知言第一次弹琴”。
她关上琴凳的抽屉,站起来走回客厅,在陆衍旁边坐下来。他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正在融化的积雪,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在路面的水洼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反光。她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份协议,我其实一直没仔细看过第七条之后的内容。”
“后面没什么重要的。就是一些补充条款,关于双方共同生活的细节。”
“那你后来补充过吗?”
他偏过头来看她。客厅的灯光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柔和的暖色,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没有。来不及补充就被你拿走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靠回沙发靠垫里。窗外的城市正在冬夜的安静里慢慢沉入更深的夜色,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的声响被风裹着送上来,变成一截短促而模糊的尾音。她靠着他的肩膀,在冬天夜晚持续的安静里听见婴儿房方向传来陆知言在睡梦中翻身的细微声响,和小年糕从阳台跑回客厅时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还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那些声音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层持续的白噪,把她稳稳地托在了这个冬夜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