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得太细。李世民才十六岁,有些东西说太早了消化不了。让他自己悟。
当夜再无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杨旷就上了城墙。
城外的高句丽营地在拆。这次拆得不一样。帐篷连木桩一起拔了,灶坑填了土,地上的杂物扫了。辎重车往南走,走得快,车辙印歪歪扭扭的,有几辆车翻了,翻在路边没人扶。
有人扔了东西。一面鼓,鼓面破了,丢在路边。几杆断了的枪,扔在草丛里。还有伤兵,两个,坐在路边起不来,没人管。
杨旷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
退得乱了。乱了才是真退。
“这次是真退了。“杨旷说,声音不高,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陈柱从城墙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城外的乱象,咧嘴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到一起。“陛下,真退了!“
“嗯。真退了。“
杨旷看着高句丽的队伍往南退去,退到旷野尽头,退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松了口气。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这不是结束。
高句丽会再来。这次两万人没打下来,下次可能三万,可能五万。他们会回去报信,会说隋朝皇帝亲自守城,会说辽东城不好打。然后他们会想办法。
杨旷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城内的空地上。他靠着墙根坐下来,背贴着砖面,两条腿伸直了。
守了七天。七天城没破。但兵从四千五剩到了三千。死了一千三。一千三个人。
一千三个人。每一个都是命。是有人等着他回去的命。是有人盼着的命。
命没了就没了。没了不好。不好但没办法。守城不死人不可能。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千人守内城还能守。外城丢了,内城的城墙更高更厚。粮还够,水还有。但他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他得想办法把高句丽打退,打退了才能回去。
他闭上眼,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碗面。面是热的,汤是清的,面上头卧着一个蛋。蛋是煎的,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面里卧蛋。
他在前世吃过无数次。食堂里的,路边摊上的,行军锅里煮的。一碗面,一个蛋,热的,吃下去浑身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一碗。
没有面也没有蛋。辽东城的秋天,城墙根下的血腥味,远处烧焦的城门楼还在冒烟。没有面,没有蛋,没有热汤。
杨旷睁开眼。
不想了。想了也吃不着。不着就不想,不想了守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城墙上还有人在收拾,搬尸体的,修墙垛的,捡箭矢的。活下来的人在干活。
“赵诚。“
“在。“
“点一下还剩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粮。“
赵诚应了,走开了。
杨旷站在空地上,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灰里透着白。有风,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的凉意。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刀在就好。人也在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继续守。
他转身往内城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城墙上“隋“字大旗还在。旗比七天前更破了,烂了半边,被箭射了几个洞,被火烧了一个角。但还挂着。
挂着就是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