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是第二天早上收到消息的。
不是信——是口信。送口信的人是个卖柴的。清早挑着一担柴火从东市出来,走到霸上营地门口,把柴火往墙根一靠,跟门岗说:“找杨铁杨教头。送柴的。“
门岗看了他一眼。卖柴的——粗布短褐,腰间系了根草绳,脚上一双草鞋,鞋面磨穿了两个洞。脸——黑的。不是晒黑的——是冻黑的。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皮先红,再裂,裂了发黑。这张脸是一张苦脸。苦脸——长安城里一抓一把。不稀奇。
“等着。“
门岗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杨铁出来了。
杨铁出来的时候,左手的断指在袖子里缩着。冬天的断指——疼。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木“的疼。断了的指头没有了末节,神经切断了,但断端会长出神经瘤——一小团纠结的神经末梢,碰到冷的就跳。跳一下——疼一下。不是大疼——是细密的、持续的、像针尖在骨头缝里扎的疼。这种疼不致命——但磨人。磨到你什么事都干不下去,只能想着那只手。
他走到门口。看见了卖柴的。
卖柴的站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看杨铁——看自己的草鞋。草鞋上有雪——化了一点,湿了。湿了的草鞋踩在雪地上——更冷。冷到——脚趾头没知觉了。但他不跺脚。不跺——是因为“不动“。不动——是斥候的规矩。斥候送消息的时候——不动。不动就不显眼。不显眼就安全。
杨铁走到他跟前。没说话。伸出手——左手。断指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卖柴的从柴担底下抽出一根柴。不是普通的柴——是一根劈开的松木。松木劈开之后,里面有一道槽。槽里——塞了一张纸。纸卷得很紧——卷成了一根比筷子还细的纸卷。塞在槽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卖柴的把柴递给杨铁。杨铁接了。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碰了一下——分开。碰的时候——卖柴的手指在杨铁掌心划了一下。不是无意的——是暗号。划了一下——是“急“。
急。
杨铁的瞳孔缩了一下。缩了——又放了。放了之后——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是斥候的脸。斥候的脸不能有表情。有表情——就被看穿了。看穿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就死了。
“柴不错。“他说。声音哑的——像漏了风的风箱。
“东市的。今早砍的。“卖柴的说。说完——转身走了。挑着柴担——走了。走了两步——他开始跺脚了。跺脚——是因为“任务完了“。任务完了——斥候的规矩就解除了。解除了——他可以动了。动——跺脚取暖。
杨铁看着他走远。走远了——他低头看手里的那根柴。柴——普通的松木。闻着有松脂的气味。松脂——冬天不流了,凝在木头里,颜色发黄。黄得像琥珀。
他掰开柴——抽出了那张纸卷。展开。
纸上没字。画了一幅图。
图很简单——几根线条。画的是——长安城的东门。通化门。通化门外——画了三个圆圈。三个圆圈——排在通化门外的官道上。圆圈旁边画了三条线——线从圆圈往外延伸,延伸到城外。
圆圈——是兵。
三个圆圈——三队兵。
三条线——三路出动。
兵——从哪里来?图上没画。但杨铁知道。右屯卫。右屯卫驻在城东——通化门外三里。右屯卫的兵出通化门——不用走远。
三队兵。出城。往哪里去?图上没画终点。只画了方向——往东。往东是哪里?东都洛阳的方向。但也是——黎阳的方向。
杨铁看着这幅图。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纸卷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碎了——咽了。纸进了肚子——什么痕迹都没了。斥候的消息不留痕。不留痕——就算被人搜身,也搜不出来。
他转身。往营地里走。走得快——不是跑,是快走。快走——是因为“急“。卖柴的划了他掌心一下——是“急“。急——说明这件事不能等。不能等——就得马上报。
杨铁走到营地中间的一棵老槐树下。树底下——拴着一匹马。不是他的马——是营里备着的快马。斥候送消息——近的用脚,远的用马。从霸上到太极殿——二十里。二十里——跑马半个时辰。
他翻身上马。
马没跑——先走了几步。走到了营地外面。出了营地——马才跑起来。跑在雪地上——“嗒嗒嗒“。马蹄溅起雪沫。白沫子飞在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杨旷在偏殿。
不是太极殿——是偏殿。太极殿是“问事“的地方。偏殿是“做事“的地方。太极殿有龙椅——龙椅在上面。偏殿没有龙椅——只有一张案、两把椅子。杨旷坐在案后面——案上铺了一摞奏折。他在批。批得不快——每份奏折都要看两遍。看一遍是“知道写了什么“。看两遍是“想想他说得对不对“。对——准。不对——驳回。驳回的——写理由。理由不能写得太空——太空显得敷衍。得具体。具体到哪条不对、为什么不对、应该怎么改。
他正在批第三份——脚步声响了。
不是太监的脚步——太监走路轻,几乎没声。这个脚步重。重——是穿军靴的人的脚步。军靴底硬——硬底踩在砖地上——“咚咚咚“。
“陛下。“太监在门口拦了一下。“杨铁求见。“
“让他进来。“
杨铁进来了。身上还带着雪——跑马的时候雪打在身上,化了又结了,结了一层薄冰。薄冰挂在他的甲片上——像挂了一层琉璃。他单膝跪下——膝盖磕在地砖上——“咚“。
“末卒有急报。“
“说。“
杨铁没掏纸——纸在肚子里了。他直接说了。斥候背消息——不靠纸。靠脑子。纸会被搜到——脑子搜不到。所以斥候训练的第一课——背。背到张口就来。来——一个字不差。
“通化门外。右屯卫。昨夜——三队兵出营。每队约五十人。出营后——分三路。一路往东——走渭水北岸。一路往东南——走蓝田道。一路往南——走子午道。“
杨旷的笔停了。
三队。一百五十人。分三路。
往东——是洛阳方向。往东南——是蓝田。蓝田往东——也是洛阳方向。但蓝田往南——是商州、是襄阳。往南走子午道——是汉中。汉中——是入蜀的路。
三路——三个方向。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不往北。不往北——就是不往边关。不往边关——就不是“调防“。不是调防——是什么?
是——送信。
送信——不需要一百五十人。十个人就够了。一百五十人——是“护送“。护送什么?护送什么人?或者——护送什么东西?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三路——不是送信。是探路。探路——是侦察。侦察什么?侦察三条路的路况、沿途的驿站、驿站之间的距离、能不能跑马、能不能走车、哪里能扎营、哪里有水源。
探路——是为了将来大军出动的时候,知道走哪条路。
大军出动——往哪?
杨旷的手搁在案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三下——不快不慢。敲——是在想。不是焦虑的敲——是节奏的敲。脑子需要一个节奏——有了节奏,思路就顺了。
“三路——各走了多远?“
“末卒的人跟了其中一路——往东的那路。跟了十里。十里后——那一队停在了灞桥驿。进了驿站。换了马。换完了——继续往东走。走的时候——不骑原来的马。骑驿站的马。“
换马。
换了驿站的马——说明他们要走远路。自己的马走不远——驿站的马是换着骑的。一个驿站换一匹——一匹走三十里,到了下一个驿站再换一匹。这样——一天能跑一百多里。一百多里——三天到洛阳。五天到黎阳。
“另外两路呢?“
“没跟。末卒只有两个人。跟了一路——另一路只能放。但——往东南的那一路,末卒的人在蓝田道十里处看到了马蹄印。新的。雪上的。四匹马的马蹄印——往东南走了。“
四匹马。五十人里——只有四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