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饶命——小的们是……是左翊卫的——“
“左翊卫。“杨旷记住了。
他走到那个断臂的兵痞面前。那人没死,在地上滚,断口处涌着血,嘴里嚎着。杨旷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刀。
第二刀。脖子上。不滚了。
安静。整个村口只剩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杨旷把刀递回给侍卫。侍卫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血——宫里的侍卫见过血。是因为皇帝亲手杀了人。杨广杀过人,但不是亲手,是下旨。杨广的手是用来拿笔和端酒杯的,不是用来拿刀的。
杨旷前世带的兵,入营第一课不是打靶,是学《军人手册》。手册第三十七条:严禁对非武装平民实施暴力行为。违者送军事法庭,最高可判死刑。每个新兵蛋子都要在手册上签字按手印,背得滚瓜烂熟。到了战场上还有《交战规则》——什么情况下可以开枪,什么情况下必须停火,什么情况下必须保护平民。ROE卡片每个兵口袋里揣一张,指挥官确认后才能行动。
狼牙大队执行反恐任务时有一条铁律:宁可自己人多挨两枪,也不许误伤一个平民。有个中士在清剿时误伤了一个村民的胳膊,回来后杨旷亲自给他上了军法——不是因为心疼村民,是因为“规矩就是规矩,规矩坏了,军队就烂了“。
眼前这个时代,没有手册,没有ROE,没有军事法庭。士兵抢百姓是天经地义,军官杀士兵是家常便饭。唯一的规矩是——皇帝说什么,什么就是规矩。
所以杨旷刚才做的事不是“杀人“。是“立规矩“。用这个时代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刀——立一条新规矩:兵不犯民。
他不知道这条规矩能撑多久。但一件事开了头,就比一百件没开头的事强。
“把他挂起来。“杨旷指着地上那具尸体,“挂在路边最高的树上。给他脖子上挂块木牌。“
侍卫等着他说牌上写什么。
杨旷说:“劫掠百姓者,此下场。“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回官道。身后那几个兵痞还跪着,没人敢动。那个被盖了蟒袍的女人也没有。
杨旷骑回路上的时候,沿路的士兵看见了。龙袍没了——他只穿着中衣,外面盖着的那件留在了村里。但他骑在马上,身上带着没干的血,从村口出来。消息比马快,不用他解释,沿途的兵自己开始传——
“陛下亲手砍了个劫村的。“
“挂树上了。“
“牌子上写的''劫掠百姓者,此下场''。“
传话传了三遍就变了味。但核心没变:皇帝杀了兵,不是因为他们打了败仗,是因为他们抢了老百姓。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离感激还远。是困惑。困惑底下藏着一丁点别的东西——像是埋在冻土下面的草芽,还不知道该不该往外顶。
杨旷骑马沿着队伍走了一遍。
他在看。
不是看士兵——士兵什么样他已经心里有数了。他在看军官。看那些骑马的、穿甲的、带兵的校尉和郎将。
杨广的记忆帮他对上了名字和脸。
有几个人,看见他骑过来,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主动汇报自己营中伤亡和存粮。杨旷记住了他们的脸。这种人——不管能力如何,至少在溃败中还守着基本职责。
有几个人,看见他骑过来,先往后缩,在人堆里低头,假装在整理什么。等他过去了才抬头。杨旷也记住了。这种人,要么是怕死,要么是怕被追责。怕死的好办,给条活路就能用。怕被追责的,得看追的是什么责。
还有一种人。
有两个骑马的军官,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迎上来,也没有缩回去。他们站在原地,不动,不低头,也不行礼。眼睛跟着他走,从左到右,平移,像两架跟踪雷达。
杨旷的马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手按了按嘴角——不是行礼,是在整理表情。那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在观察目标的同时,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两个人,一个是宇文化及的部下。
杨旷没停。没回头。没多看一眼。
但他心里那张棋盘上,已经落了一枚子。
他骑回銮驾的时候,虞世基迎上来了。
这位内史侍郎是杨广身边的首席文官,脸白,微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尊和善的弥勒佛。但他弯眼睛的速度比弥勒佛快太多了——快到杨旷还没下马,那笑容就已经焊在了脸上,精准得像量好了角度。
“陛下龙体安泰?何必亲劳御驾——军中之事,自有将领分忧。萨水之败不过是一时之挫,陛下——“
“不足为虑?“杨旷替他说了。
虞世基的笑卡了一帧。
“天下太平?“杨旷又补了一句。
虞世基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陛下英明“四个字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陛下的眼神不太对。
杨旷看着他。不说话。
这是他前世带兵时养出来的习惯——审人不用问。你沉默,对方就会自己填补空白。怕的人填补得最快,因为他们受不了沉默。
果然。虞世基撑了不到三息,手开始抖。先是右手——端着笏板的手——然后蔓延到左袖。他的脚也在原地挪了半寸,重心往后移了。
杨旷在心里给他盖了个章:此人有把柄。而且是大的。否则不会怕成这样。
“朕问你,“杨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虞世基浑身一激灵,“萨水败报,你呈给朕的折子上写的是什么?“
“回、回陛下——折子上写的是……''辽东小挫,大军已安抵辽河西岸,士气可用——''“
“士气可用。“杨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虞世基的脸白了。
“你去看一眼。“杨旷指了指官道上那条泥里蠕动的长龙。“你现在去看一眼,然后回来告诉朕,士气可用。“
虞世基跪下了。膝盖砸在泥里,“砰“的一声,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没擦。
“臣有罪——臣——臣——“
“起来。“杨旷说。“朕现在不罚你。朕要你做一件事。“
虞世基从泥里爬起来,弓着腰等示下。
“从今天起,每日向朕呈报各营实况——伤亡、存粮、逃兵人数、病患多少。一个字都不许粉饰。你敢在数字上糊弄朕,朕把你挂在那棵树上跟他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