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片穿进胸膛的那一刻,杨旷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血的铁锈味——是弹壳卡在枪膛里时,拆枪零件沾了汗的那种锈。他带队冲进那间土坯房的时候就没想过能活着出来,狙击手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四秒,四秒够死两次。他把最后一个队员推出门外,自己转身挡在窗口前面。
然后榴弹就进来了。
热浪。碎玻璃。耳朵里灌满了水。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上嵌着一块黑铁,周围的迷彩布料烧成了焦黑的卷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他听见有人在喊“大队长“,很远,隔着一层水。
然后水面上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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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旷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在打雷。
不是中东旱季那种干雷。是闷雷,从地底下滚出来的那种,震得胸腔里的骨头都在嗡嗡响。他本能地摸向胸口——没有弹片,没有血,衣服是滑的,滑得他手指抓不住。
丝绸。
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同时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他不在战场上了;第二,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杨旷低头看自己的手——白,长,没有一处老茧。右虎口那个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壳没了,食指第二关节那个射击茧也没了。这是一双没摸过枪的手。不,不对——这双手摸过别的东西。弓弦。他莫名其妙地知道那是弓弦,因为指尖传来的触感记忆告诉他,这双手拉过弓,而且拉得很准。
不是他的记忆。
另一套记忆正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宫殿、龙袍、玉玺、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哭、一个男人被他下令拖出去打杀、一条大河、无数旗帜、浮尸漂在水面上、水是红的——
杨旷猛地坐起来。
“陛下!“
身边一声惊呼。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细而凉,带着脂粉的香气。他转头看见一张脸——年轻,美,失了血色的大眼睛正惊恐地看着他。
记忆告诉他,这个女人叫陈丽华。
杨旷下意识张嘴:“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磁性。这不是他的嗓子。但声带振动的方式他熟悉——他正在用这具身体本能的说话方式发声。
陈丽华的手在他胳膊上收紧了。銮驾在晃,外面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路的声音。雷又打了一记,闪电把车内照亮了一瞬——他看见陈丽华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擦了,素着一张脸。
她比他记忆中的“陈丽华“更年轻。大约二十出头。
“陛下,您方才睡着了一路,突然坐起来——是不是魇着了?“她的声音是压低的,带着江南口音的软。但杨旷听出那软里面绷着一根线。她在害怕。不是怕雷,是怕他。
杨旷闭上嘴。
脑子里两套记忆正在打架。一套属于杨旷——三十二岁,海军陆战队狼牙大队大队长,上校,全军武术冠军,三天前还在沙漠里打反恐战。另一套属于杨广——四十三岁,大隋天子,刚在萨水折了三十万大军,正在灰头土脸地往回跑。
他现在既是杨旷,又是杨广。
不。他是杨旷。杨广的记忆是“遗产“,不是“身份“。他清楚自己是谁——至少他以为他清楚。
“没事。“杨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继续睡。“
陈丽华没动。她的手还扶在他胳膊上,眼睛盯着他的脸。
杨旷知道她在看什么。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杨广——不会在半夜惊醒后说“没事“,更不会说“你继续睡“。杨广会发火,会骂人,会叫人拿冰镇酸梅汤来,会把随侍的太监踹出去出气。
而杨旷刚才说了“没事“。
两个字。杨广这辈子没对陈丽华说过这两个字。
“陛下……“陈丽华的语气变了,从惊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小心。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想凑过来又怕再被踩一脚。“陛下可是在外遇了什么事?“
杨旷看着她。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他在jiangdu巡幸时纳的,陈朝宗室的后裔,全家以为女儿被选入宫是天大的恩典,结果不过是给他杨广添了个玩物。入宫那夜,她数帐顶的绣花数了一整夜——她不敢睡,不知道等天亮后迎接她的是什么。
杨旷觉得胸口又疼了一下。不是弹片那种疼,是另一种。
“朕做了一个梦。“他说。
陈丽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雷声在远处滚远了一些,銮驾的晃动平稳了。
“梦?“
“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朕是另一个人。“杨旷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得不疯。他索性不解释了,只说了后半句:“现在朕醒了。“
陈丽华盯着他看了三息。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女人在这种时候会说“陛下说笑了“。她已经习惯用这句话来缓冲一切——不赞同也不否认,先拖住时间,观察他的脸色再决定下一步。
果然。
“陛下说笑了。“她说,嘴角牵出一个柔媚的弧度,像背了一千遍的戏词。
但杨旷看见了她另一只手。那只手没扶着他,而是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她在判断。她每一天都在判断“今天的陛下是什么颜色的“,这是她在后宫活了三年的生存本能。
她看出来了。她看出了什么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不对“。
杨旷没有继续解释。他知道说多了反而露馅。他现在需要信息——这具身体的处境、随驾的人马、离长安还有多远、萨水溃败之后朝局的反应。这些都在杨广的记忆里,但记忆不是档案,不能按目录检索,得靠触发。
他掀开车帘。
外面是雨后的夜。官道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在黑黢黢的原野上,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那是班师的队伍——或者说,溃退的队伍。火把照亮的地方,他看见骑兵、步卒、辎重车、扛旗的兵、抬伤员的兵。他甚至看见了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就那么随意地丢在路边的泥里,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