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肇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徐宫人……朕若是没有记错,她早年,本是医女出身。”
“陛下记性不差,正是。”
话音刚落,殿门外内侍躬身通传:“启禀陛下,掖庭邓采女求见,言事关小世子刘祜祈安宴遇险一案。”
殿内安静片刻。
刘肇闭上双眼,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敛去所有情绪。
他对着郑众吩咐:“让邓采女回去。小世子过敏一事,到此为止,不必再继续追查。备驾,朕要去掖庭,徐宫人住处。”
郑众微微一怔,随即领旨:“奴才遵旨。”
殿门外,内侍领了口谕,前去回绝邓绥的求见。
邓绥听完内侍转述的答复,心口一沉。
对着章德殿方向遥遥一拜,转身带着晴水、翠青,缓步返回自己的掖庭小院。
另一边,御驾行至徐宫人居住的院落。
小院之中生着一棵高大的磨盘柿子树,枝桠伸展,枝头挂满橙红,压弯了枝条。
小小的皇女刘保,两三岁模样,一身浅粉小袄,正蹲在树下玩耍。
看见帝王的仪仗,吓得往后缩了缩。
徐柔快步从屋内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鬓边珠钗微微晃动,连忙屈膝行礼:“臣妾,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保儿,快过来,拜见父皇。”
刘肇挥挥手,示意奶娘把孩子带走。
刘肇与徐柔一起步入暖阁。
屋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刘肇没有落座,负手立在屋子中央,目光直直落在徐柔身上,开门见山:“朕记得,糖霜柿饼,是你的拿手手艺。”
方才那一层欢喜,瞬间从徐柔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身子一颤,视线瞟向窗外那棵挂满果子的柿子树。
片刻,她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是……难得陛下还记得这些细碎小事。”
刘肇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自己喜欢,大可以关起门来做给自己吃。可不该把心思,用错了地方。心若是不正,到头来,害人终究也会害己。”
徐柔梗着脖子,倔强地抬眼,冷声:“陛下此话,臣妾听不明白,还请陛下明示。”
“还要朕说得更加直白?”刘肇眉峰紧锁,语气一点点冷下来,“祈安宴,邓采女餐盘上凭空多出的那一份糖霜柿饼。蟹粉与柿饼同食,物性相克足以致人中毒。这般本草药理,寻常宫人不知,唯有医女出身的你,清楚得很。邓采女,究竟哪里碍了你的眼,你竟敢在宫宴之上,行此下毒的手段?”
徐柔听完,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眼角泛起水光。
“陛下,原来陛下今夜大驾光临,是为了邓采女而来。”
“也是,那般家世,那般容貌才情,莫说陛下,便是臣妾身为女子,见了也不由得心生怜惜。”
她话音陡然拔高,压抑许久的悲愤尽数倾泻而出:“陛下!保儿是您的亲生皇长女!自她降生,您亲自抱过她几回?!您对待亲王的孩子,尚且那般温情眷顾,可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却这般冷淡!”
“当年,我不过是那一位身边微不足道的小医女。陛下为了报复她,临幸于我。我生下保儿,却依旧只是区区宫人。我为我的女儿不值,也为我自己不值!”
暖阁之内陷入死寂。
刘肇沉默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听完徐柔一番哭诉,他心中已然通透。
今夜这一场祸事,邓绥竟是平白被刘祜这个小家伙给连累了。
片刻的沉寂过后,刘肇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凌厉:“你终究生下了皇长女。看在保儿的份上,今日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只是,下不为例。若是再有下次,朕绝不会再姑息。”
话说完,他不再多做半分停留,转身迈步,推开房门,径直离开了这座种满柿子树的院落。
*
永元七年那场席卷洛阳的地震,终于渐渐翻篇。
朝堂之上,阴贵人借着祈安宴赈济灾民的大功,朝臣称颂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送入章德殿。
不少公卿大臣顺势再度上书,恳请重启搁置多年的亲蚕大典。
立后一事,被彻彻底底摆上了朝堂议事的台面。
刘肇敲定,将于永元八年二月举办封后大典。
荀洛先前在祈安宴捐献大批珍宝,赈灾有功,皇帝下旨,免除了她的闭门思过,重新恢复美人待遇。
而邓绥这边,同样等来了属于她的一份旨意。
一道天子诏令自章德殿送出,送入邓府:征召邓绥长兄邓骘,二哥邓京入朝任职。
邓氏第三代子弟,正式踏入大汉权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