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韩非沉默了一拍。
但韩非紧接着却给了叶腾一个心里凉了半截的答案。
在韩非的调查结果中,赵国和魏国的暗中支援有没有得到赵王和魏王的授意还未可知,但韩国的支援大部分都来自于夜幕——而至于有没有韩王的授意……
韩非很想说自己的父亲应该没有授意,但他又不好做判断,所以他也只能给予叶腾一个他也不知道的答案——至少夜幕是执行者的现实是可以肯定的。
叶腾当时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寒。
这下他们作为韩使就显得特别被动了。
因为他们都不是夜幕的人,但夜幕如果参与支援叛乱,同属于韩国一国的人而言,他们就是同伙。
而一旦这件事被放上了台面,这就是秦国发动灭韩战争的一个重要借口——无论是秦王嬴政成功,还是嫪毐成功都是如此。
这就是叶腾对此感到无措的地方。
相比赵国和魏国……韩国实在太过弱小,这两国被军事清算的话,尚且有一战之力,而韩国……哪怕是秦国元气大伤,都不可能放过韩国的。
弱小——什么都是错。
于是无措的叶腾只能向韩非问计,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而韩非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全寄住在立场上十分混沌的韩沥家中,以暂时躲灾。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韩非当时是这么说的,"我弟弟的立场混沌到连嫪毐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敌是友——在他府上,我们反而有缓冲。"
当然,对这个选择,叶腾不是没有抗拒的——
首要一点,他听闻韩沥也是夜幕的一员,这次支援嫪毐的行动既然是由夜幕暗中牵头的,那韩沥想必是也是支持嫪毐的一份子啊。
但韩非却告诉叶腾:恰恰相反,韩沥因为混沌化策略的原因,既不与嫪毐为朋,也不与嫪毐为友,所以他这个弟弟的立场十分脆弱。
要么,韩沥会成为最弱小的存在,被秦国咸阳的各方势力给吞噬殆尽;要么,这个弟弟会成为整个秦国咸阳各方不愿意伤害的存在,被提前赶出了中心区域。
而他让叶腾评估一下,如果韩沥是脆弱的,那为什么能依旧坚持这个策略撑住近乎一年,都没被咸阳各方势力所碾压至碎,反而是去了六国人几乎不可能去的秦国腹地担任县令呢?
这话顿时让叶腾茅塞顿开,他再没有疑虑跟着韩非一起暂住于韩沥府上避祸。
当然韩国使臣是一起到来,但叶腾实际上占据的不过是卫庄原本休息的地方,因此也没被府上诸人所埋怨。
而且因为叶腾和韩非作为韩国使臣也要带一批随行之人的,反而增加了韩沥府邸的防御力量。
这些事,叶腾此刻站在院中再回想,只觉得恍如隔世。
不过,此刻听到叶腾的吹捧,韩重对此都有点急了:"九公子,叶谒者,我韩重并不是赶人走的恶仆,可是这次嫪毐的叛军来势汹汹,已经连续进攻了三次都还没完全停歇,死了上百人都还没消散进攻欲望。"
他随手一指地上的整齐麻好的,口径近乎一致,只是长短各不同的弩矢说道:"弩矢不是无限的,就像点火酒也是如此,我最多能带着几十人,在几百人的围攻下待一天一夜。
到了晚上,他们趁乱可能会一股脑地猪突猛进,到了明天,甚至说不定会用上投石机!"
韩重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一点。
结果,韩非和叶腾听了之后,反而乐趣更甚,似乎会被韩重的话给逗笑了。
"我没在开玩笑!"
韩重顿时这个急的呀。
他两只手都挥起来了,像个被冤枉了的小贩:"今天晚上,应该就是他们趁乱发动猛攻的时刻,我认为我们应该做好准备,找机会利用火酒罐疯狂打开一个口子,将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让敌人就算冲进来,也要在死上几百人才能得到这一块白地!"
"韩重。"韩非对此只能收束了笑声,正色地看向韩重,"这是什么兵法?是谁教你的?"
韩非问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笑意已经收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他是真的好奇——韩重一个管事,什么时候有了这份见识——不,这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管家的见识。
这是某种兵家最异端的理念。
"唉……"韩重对此也是吐了口气,"这是公子订立的一套城内应战之策,一切以不输为原则。但一旦进入绝对劣势,要以存人失地为最高准则,人可以撤,但这个府邸要成为埋葬敌人的坟墓。"
"唉,我弟弟这套兵家手段真不知道哪学来的,恶心又难看。"韩非直接对此挥了挥手。
然后他才告知韩重:"今天你们已经三次打退了嫪毐叛军的进攻,《左传?庄公十年》曾有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你们三次打退了叛军进攻,敌军已经知道此地的可怕,不会再莽撞地发动攻势了——至少白天不再会了。"
"可是还有晚上!"韩重不禁一番抢白。
"晚上再等晚上有确定的突发状况再说。"韩非对韩重安抚道,"依我观察,作为咸阳嫪毐必杀之的诸多目标中,我弟弟虽然很重要,但一定不如吕不韦重要。只要文信侯吕不韦没事,那今天的攻势已经确定此府的难缠了,那他们不会再傻呼呼地进攻了。"
"当然。"韩非也对韩重提醒道,"晚上是我们必须既要注意休整也要保持警惕,以应对突发情况的警戒时刻,但晚上出去,真是个不必要的事情。"
"是的!"一道豪迈的女性声音也从大门的方向传来,正在靠近二门。
梅三娘和焰灵姬微微喘息着,走进了大院,而声音是从梅三娘口中说出来的。
梅三娘满脸是灰,头发散了几绺贴在汗湿的额角,肩头的口袋甲上还嵌着半截箭杆,走起路来甲片叮叮地响。
焰灵姬跟在她半步后,呼吸还算匀,只是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焦味。
"我们晚上不应该探出去,也没必要让九公子和叶谒者出去暂避。"梅三娘对此也提醒道,"《孙子兵法?九地篇》有云,静以幽,正以治。
现在我们的优势并不小,这个府邸的位置和规模,注定了在弩矢和点火酒,还有食水消耗完以前,最多也只能是几百人不间断地围攻我们。"
作为魏国披甲门的人,梅三娘还是受过军务训练的,她给韩重打气道:"而以现在想要完全冲破我等所在府邸的所付出的代价,要么几千人以几百人车轮战的方式不断进攻消耗箭矢,要么准备投石机将府邸夷为平地。"
"但这么做,都需要投入人命和器械组装的时间。"梅三娘的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而这对嫪毐叛军而言,要这样巨大代价的投入还不如等最紧要的目标解决完毕后,再一鼓作气地投入更好。"
"所以我们暂时确实是安全了。"梅三娘笃定地说道。
但紧接着,她也略带忧虑地说道:"只可惜唯有弄玉,现在在王宫里,不知道具体信息。"
提到弄玉,院中安静了一拍。
"眼下只有小白鸟可以出入战场,但整个咸阳风波不断,他也需要小心——且小白鸟可能不一定能顶得住十几位百鸟杀手的阻隔。"焰灵姬对此恢复了思索神情,也是有点忧虑,"倒不如说,如果晚上要是不需要那么认真值守的话,还需要有个人去王宫看看情况。"
"可我们没有这个人手去王宫一探究竟啊?"韩重对此摊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