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喝着粥,温热的液体似乎也滋润了他干涩发紧的喉咙。
就在这时,姚淑君的话语忽然顿住了。
她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担忧与骄傲之间,像是画面卡顿。
然后,她眨了眨眼,瞳孔重新聚焦,目光越过孙煜的肩膀,看向门口。
蒋雪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手里拿着那个轻薄的电子记录板。
孙煜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喝粥,只是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锁定了母亲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蒋雪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姚淑君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那残留的惊惧和过度担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更明亮的喜悦。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孙煜,嗔怪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提前说!害得妈担心死了!不过做得对,是该站出来!”她说着,甚至轻轻拍了一下孙煜没受伤的那边手臂,力道很轻,充满了亲昵,“下次可不许这么吓妈了!”
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促狭,眼角弯起,带着几分打趣:“对了,你这次立了功,单位领导都来看过了吧?我听说奖金不少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一个人,妈看着都急。下次……下次带女朋友一起来看看妈?要是没有啊,妈认识街道办的王阿姨,她手里可有不少好姑娘……”
孙煜嘴里含着粥,差点呛到。
他抬眼,看到母亲脸上那真切无比的、带着期待和一点点狡猾的笑容,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感。
是了。
市政府颁发的“良好市民”称号,配合警方行动的“英雄”叙事,足以覆盖掉她记忆中所有模糊的、不合理的冲突点。
蒋雪霏的催眠,将她潜在的所有怀疑和焦虑,引导、重塑成了此刻这个合理的“骄傲的母亲”角色。
他用余光仔细观察着母亲的眼神、动作、呼吸的节奏。
姚淑君拿起纸巾,很自然地擦了擦孙煜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粥渍,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滞或僵硬。
她的絮叨转向了邻里间的趣闻,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买了新车……语调轻快,眼底是货真价实的轻松和满足。
确实解除了。
或者说,是被替换成了一个更稳固、对他更有利的认知模型。
母亲此刻的高兴,不是演的。
孙煜垂下眼,将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见空,胃里的暖意让他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放下碗勺,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您先回去吧,我这边没事了。明天……明天我再给您打电话。”
“哎,好,好。”姚淑君连忙收拾保温桶,脸上依旧带着笑,“那你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别乱动。粥我明天再给你送。”她又叮嘱了几句,才提着保温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病房,甚至没再看门口的蒋雪霏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医护人员。
蒋雪霏在姚淑君离开后,才走进病房,低头在记录板上快速划动了几下,然后对孙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赞许:“状态稳定,解除顺利。后续配合几场公开场合的‘康复露面’,就能彻底巩固。恭喜,孙先生,您母亲现在很安全,也很……为您骄傲。”
她说完,也转身离开,留下孙煜一个人面对重新沉寂下来的病房,和那份依旧摊开在床头柜上的协议。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次第亮起,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流动的光痕。
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和他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孙煜的目光从协议上移开,落到自己的右手臂上。
纱布边缘,那淡灰色的纹理似乎又向上蔓延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活物的触须,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心脏的方向爬行。
他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拿起了旁边座机的话筒。
手指按在冰凉的塑料按键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拨通了内线一个简短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关组长,”孙煜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清晰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还有段顾问……如果方便的话,请来一下隔壁的临时会议室。”
“有些细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协议,又掠过自己手臂上的灰色纹理,最后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我想我们需要……当面再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