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矿区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沈知远——织女一号的总设计师,航天科技集团的高级技术顾问——乘坐火车辗转来到了矿区。他没有提前通知,直到他已经抵达县城、租了一辆车往矿区方向驶来时,才给苏酥雪发了一条消息:“路过,来看看你们的储能缓冲搞得怎么样了。”
苏酥雪接到消息时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通知了陆迪峰。两人在矿区门口迎接了这位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航天人。
沈知远在矿区的考察持续了两天。第一天,他参观了中试生产线、储能材料实验室和珠网二号的测试平台。他在珠网二号面前站了很长时间,看着那二十五颗在电场作用下缓缓流动的玻璃球,沉默不语。陆迪峰站在他旁边,没有主动解释,等着他提问。
沈知远最终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这个东西,自己能耗多少?”陆迪峰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抗辐射能力怎么样?”陆迪峰也回答了。第三个问题:“你能不能把这个东西,和你们的储能缓冲模块集成在一起,做到织女二号上去?”
陆迪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以。但需要时间。”
“你需要多少时间?”
“如果现在立项,十八个月。”
沈知远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出了实验室,去看矿区山顶的那座整流天线了。
第二天临走前,沈知远在矿区门口握住陆迪峰的手,说了一句让陆迪峰印象深刻的话:“你们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要深。好好干。织女二号的事,我会在院里帮你们说话。”
说完,他上了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消失在冬日的薄雾中。陆迪峰站在矿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逐渐消失在雾气中,沉默了很久。
二月,春节前夕。
矿区的年味比去年浓了一些。食堂门口挂上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剪纸窗花,厨房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炸丸子、蒸年糕,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生活区。道场竹林间的青砖地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有人在竹子上挂了几个小红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晃,为这座以“空”为核心理念的建筑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陆迪峰在除夕那天下午,独自去了一趟道场。他在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没有启动任何环境模式,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食堂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和隐约的说笑声。他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出了道场。
在门口,他遇到了那名摔杯子的焊工。焊工正带着他的妻子和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竹林间看那些红灯笼。小女孩踮着脚尖,伸着手想去够一只低垂的灯笼,但够不着。焊工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能够伸手碰到灯笼的穗子。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
焊工看到陆迪峰从道场里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女儿,挠了挠头,叫了一声“陆总”。陆迪峰冲他点了点头,又冲那个小女孩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主干道向食堂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年夜饭在傍晚六点正式开始。食堂大厅里摆了二十多张圆桌,热菜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啤酒和饮料堆在墙角任取。陆迪峰在主桌上坐了一会儿,和几桌员工碰了碰杯,说了几句新年祝福的话。然后他端着一杯茶,悄悄地退到了角落的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红灯笼。
苏酥雪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陆迪峰说,“织女二号能不能立项,军方样机能不能通过验收,非洲那边能不能稳住,棋手模型会不会出现我们预料不到的变化——很多事情都不确定。”
“不确定才是常态。”苏酥雪说,“从我们决定做这件事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确定过。”
陆迪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也是。”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红灯笼在夜色中亮了起来,将矿区的主干道映照成一片温暖的红色。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朵五彩缤纷的火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山谷的轮廓,然后缓缓消散在黑暗中。
新的一年,正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