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被皇帝收走之后,张不言以为那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他继续回书院上课,继续在后院练剑,继续在夜里备课。日子恢复了平静,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终于重新归于平整。他没有再被召见,也没有再听到那颗珠子的消息。直到第四天傍晚,宫里的太监来了,没有圣旨,没有口谕,只是带了一句话:“陛下说,明日申时,请张先生入宫讲学。”
张不言站在院门口送走太监,心里有些意外,但并不惊讶。那天在御书房里皇帝的每一个眼神他都记得,目光里的审视不是要确认他是不是骗子,而是在看另一件东西——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一个不属于这座宫殿、不属于这个王朝的东西。皇帝把他那颗玻璃珠收走了,却没有把它锁进库房,而是放在了书案上。每天批阅奏章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它,像在提醒自己,还有一个人和一颗珠子需要他再看清楚一些。
讲学的地方不在太和殿,也不在御书房,在御花园里的一座凉亭。四面通透,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皇帝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看到张不言走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今天不讲朝堂的事,不讲奏章。你给朕讲讲,你的新学书院里,孩子们学的是什么。”张不言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推辞,像在书院里给孩子们上课一样,不紧不慢地开口:“微臣先给陛下讲一道题。鸡兔同笼,头三十五,足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皇帝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面上几片缓缓旋转的叶子上,又抬起来看着张不言:“你上次在殿上已经讲过这道题了,鸡二十三,兔十二。”张不言说那道题是算学,今天微臣想讲的是算学背后的东西——逻辑。陛下算出了答案,但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假设全是鸡就能推出兔的数量?皇帝把茶碗放下了,安静地等着张不言继续说下去。
张不言没有用那些太复杂的词,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像一块刚刚落定的基石,等着被看见:“因为前提是清楚的——每只鸡有两只脚,每只兔有四只脚。只要这个前提是对的,推出来的结果就不会错。治国也是同样道理,要先弄清楚哪些前提是牢靠的、哪些是经不起推敲的。前提错了,再高明的策略也会在推行的时候偏离方向。”皇帝听着,没有打断,目光落在张不言脸上,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茶凉了也没有叫人来续,就那样慢慢地喝,像是在品那些话里的余味。
讲完逻辑,张不言讲格物。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磁石和一小把铁屑。磁石是他在铁匠铺买的,铁屑是打磨剑刃时磨下来的。他把磁石放在桌上,把铁屑撒在旁边,铁屑立刻被吸附过去,聚在磁石两端,排成细密的纹路。皇帝俯下身看那些铁屑形成的图案:“这是什么?”张不言说这是磁力。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铁屑听话。天地之间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皇帝伸手碰了碰那块磁石,指腹感受到微凉和光滑的质地,像在确认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事物:“你那个梦里,还教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