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王志之的迫切焦灼,陈书峻心境更为复杂。
他之前在公塾远远见过江月淮一面,对方身上那种温润疏离的气度,让他心生折服仰慕,却又莫名胆怯畏缩,始终鼓不起上前搭话的勇气。
此刻再度相逢,心底对当时的怯懦与懊悔层层交织。
他暗骂自己遇事便畏缩不前。
年幼的阿安心思最为纯粹,只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牢牢望着前方挺拔清隽的身影,眼底满是纯粹的仰慕与欢喜,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位温柔大哥哥的好感。
不多时,一行人踏着晨露行至山涧溪畔。澄澈山泉顺着山石缓缓流淌,水清见底,映着摇曳跳动的火光,粼粼细碎。
杨昱泽笑着将提前洗刷干净的陶瓮递到江月淮手中,语气爽朗:“表兄,寅时已经到了,快来取这第一道水!”
江月淮抬手接过陶瓮,动作轻缓一丝不苟。他微微俯身,垂眸望着汩汩流动的山泉,手腕稳稳倾斜瓮口,清冽活水潺潺涌入罐中,不过片刻,便满满当当,澄澈无杂、清润透亮。
取水既毕,他便不做停留,默默退至一侧,安然伫立等候,主动为身后众人腾出取水空间,谦和有礼。
待杨家兄弟依次取妥圣水,二人便领着已然收好水的江月淮,转身踏上返程近路,不再在山涧边逗留。
小径曲折,步履轻快,不过片刻功夫,三人的身影便渐渐远去,与后方队伍拉开距离。
王志之远远望着那道清挺背影,心头急得发烫,几乎想要提步飞奔追上前去,可小路中间横亘着山石,他终究只能按捺住满腔冲动,眼睁睁看着江月淮离开,徒留满心怅然和不甘。
返程途中,天光渐渐破晓,沉沉夜色缓缓褪去,村落轮廓愈发清晰。
家家户户的门檐之下,都能看到静静等候的妇人与少女,她们倚着门扉或迎着晨风,默默等候少年取回七夕泉水。
传闻七夕寅时山泉最具灵气,妥善封存可经年不腐,愈存愈甘,能祛瘴清热、疗毒安神。女子用以润发沐身亦可滋养肌理,山野人家一整年的顺遂安稳,尽数寄托在这一瓮清冽的山泉之中,朴素又虔诚。
距离家近的少年陆续奔至自家门前,将盛满活水的水罐递上前。
檐下妇人、少女郑重接过,双手捧护,小心翼翼转身入室,细细封口存于阴凉干爽之处。
满村细碎烟火,处处是安稳踏实的暖意。
不多久,江月淮便随杨家兄弟行至暂住的小院门前。
二人细细叮嘱他务必将水妥善封存,待江月淮应声过后,便挥手告辞,转身折返自家。
小小的院落瞬间褪去所有喧闹,重归死寂清冷。
江月淮孑然伫立在微凉的院门口。
远处田埂的火把明明灭灭,众人的笑语,尽数衬得他一身素衣孤影,愈发清寂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