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满仓进王府时,没带手炉。
这比北朔三百骑到了失马谷还稀奇。
常福迎到门口,看见他两手空空,先往他身后瞧:“高会首,您家的伙计呢?”
“在商会。”
“账房呢?”
“也在商会。”
“哭穷用的旧帕子呢?”
高满仓停下脚:“你们王府现在连帕子也记账?”
“苏姑娘记不记我不知道,小人只是头一次见您空手来,怕您把最要紧的东西落了。”
高满仓看了他半晌:“等王府还上债,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还是给小人帕子吧,兴许下辈子能用上。”
高满仓没理他,径直进账房。
账房里坐着四个人。
苏听澜居中,宁知微在左边核对地下粮册,陆沉舟靠窗坐着,右手被白不治用一条布带固定在身前,只能用左手翻纸。另一张椅子属于商会,高满仓坐下后,没有照例叹气,也没有先说高家上有老下有小。
他把一张账单放到桌上。
“六十七两四钱。”
陆沉舟问:“买你的帕子?”
“买你王府的脸。”
高满仓用指头逐项点过去。
“二十辆车,夜调两次。六辆车轴进水,三辆底板开裂,一辆翻进侧沟。修车木料十一两,铁件六两八钱。”
“九名商会伙计下地,另有二十六名车夫和装卸短工。误工、夜钱、湿衣、热汤,共十二两六钱。”
“两名伙计骨伤。一个小臂裂,一个脚背裂。官医说至少养四十日,药钱和四十日工钱先记十四两。”
“粮票担保十二两。昨夜商会以自己的印担保一百八十石粮没有在路上被调包,今日又替地下三囤粮留样。若转运司翻脸不认,这十二两只是最少。”
“余下十一两,是二十三杆秤、封签、麻袋、灯油、马料与开北货棚一夜的损耗。”
宁知微把每项加过一遍:“总数无误。车夫名册和药单呢?”
高满仓又推出一叠纸:“全在。”
苏听澜没有立刻还价:“商会抽成呢?”
“没算。”
“为什么?”
“昨夜不是生意。”
屋里静了一瞬。
高满仓这才叹了一口气,却不是哭穷的调子。
“我做粮食三十年,知道粮从仓里出来,要过几道手,落多少灰,养活多少人。我也知道有人拿粮票发财,有人拿官印杀人。可我若连昨夜都要先算抽成,以后临渊真饿死人,别人骂韩九功的时候,也该顺便骂我一句。”
陆沉舟道:“高会首今日像换了个人。”
“没换。六十七两四钱,一文不能少。”
“还是本人。”
高满仓没有笑:“我今日来,不是催你们马上给银子。我要还款期限,要谁欠、谁还、从哪一笔钱里出。商会愿意替人担一次风险,不能次次靠会首拍桌子。”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东西。
昨夜商会肯调车,是高满仓的私令。今日若没有一套公开结算,下一次需要二十辆车时,各家掌柜只会先问:凭什么又是我的车?
苏听澜把账单分成三栏。